第1章 井中婦人麻城西郊,張家莊。
雨歇雲未散,天穹如一塊浸透了墨的素絹,沉沉壓在這百十戶莊戶人家頭頂。張家後院那口老井,井沿生著三寸厚的青苔,雨後濕滑如塗了油,井繩半垂入水,在陰風裡輕輕晃蕩。
最先瞧見異象的,是隔壁來借篩子的趙嬸。
她本隻從後門探進半個身子,喚了兩聲"劉娘子",無人應答,便繞著井台尋看。雨後井沿水光發亮,她俯身去望,隻道是落了件衣裳在水裡——
直到那隻手從黑沉沉的井底浮上來。
五指半蜷,指尖蒼白,隨水波輕輕一晃,宛若水草招搖。
趙嬸喉間先是一聲短促的氣音,繼而尖叫撕裂了莊子的清晨,驚得簷下雀鳥撲稜稜亂飛。
"死人了——井裡有死人!"
不過片刻,張家後院便擠滿了人。雨後泥水被踩得稀爛,婦人們捂著嘴立在廊下,幾個膽大的漢子取了長竹竿、粗井繩來撈人。井水深幽,屍身又被濕透的衣裙墜著,幾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將那團濕漉漉的人影拖出井口。
屍身擱在井邊青石闆上。
濕發覆著半張臉,衣裙緊貼在身,水順著袖口、裙擺一滴一滴往下落,在青石闆上洇出深色的痕。臉色青白如紙,雙唇微張,像是臨終那一聲呼喊未及出口。雙手半蜷,腳上還穿著一雙舊繡鞋,其中一隻鞋底糊著黃泥,黃泥之下,又似沾了一層更深的黑土——隻是雨水順著石闆往下淌,很快便將那點異樣沖得模糊。
有人認了出來,倒吸一口冷氣。
"是張貴家的劉氏。"
話音未落,屋裡便衝出一個男人。張貴衣襟散亂,髮髻未束,顯是剛從榻上驚起。他擠開眾人,一眼望見井邊那具濕透的屍身,整個人僵在原地,如遭雷擊。
下一刻,他撲跪過去。
"娘子!"
他抖著手撥開劉氏麵上的濕發,待看清那張熟悉的臉,喉間像是被人狠狠攥住,半晌才發出一聲撕裂般的哭喊——
"不是她!不是她自己跳的!"
滿院村民被他這一嗓子喊得靜了靜,隨即竊竊私語如潮水漫開。
"昨夜不是聽見他們兩口子吵了?"
"夫妻拌嘴,誰家沒有?婦道人家心窄,想不開也是有的。"
"劉氏前幾日剛從娘家回來,我瞧著臉色就不對。"
"可不是,昨日路上遇見,她低著頭走得飛快,喚她都沒應。"
這些話像一把把細刀,紮進張貴耳中。他抱著劉氏冰冷的肩,雙目赤紅,朝眾人吼道:"她不會投井!我家娘子最怕井邊青苔,平日打水都是我去,她連靠近都不敢!她怎麼會自己跳下去?"
無人接話。
這種時候,越是喊得兇,越像不肯認命。
未幾,縣中差役到了,同來的還有王仵作。
王仵作年近五旬,在麻城驗屍二十餘年,麵皮被風霜與死人磨得又厚又冷。他進院時先皺眉掃了眼滿地泥水,又瞥見被村民圍得水洩不通的井台,不耐煩地揮手——
"讓開些!都圍著做甚?死人還能被你們看活了?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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差役將人群往外趕了趕。王仵作蹲到劉氏屍身旁,掀開濕發看了看口鼻,伸手按了按胸腹,動作快得像是在做一件做過千百遍、早已毫無新鮮的差事。他掰開劉氏嘴唇,瞧見口鼻間尚有水沫,又掃了眼濕透的衣衫,隨即起身,繞著井台轉了一圈。
井沿青苔濕滑,石麵上除了眾人踩出的泥印,並無明顯血跡。院門那邊,差役也查過了——門閂完好,夜裡是從裡頭插上的,門闆上沒有撬動痕跡。
王仵作拍了拍手上的水,淡淡道:"口鼻有水,身上無刀傷,井邊無鬥痕,院門未破。婦人投井,自盡無疑。"
張貴猛地擡頭:"不是!"
王仵作斜睨他一眼:"不是自盡,難道還有人飛進你家院裡,將她扔進井中?"
周圍有人低低笑了一聲,又立刻止住。
張貴雙目赤紅:"她昨夜還好好的!還在收拾針線,說過幾日要給孩子做新鞋。她不會死,她不會自己死!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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