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王仵作招供假驗一事不能拖。
人一旦知道自己成了棄子，往往不是開口，便是永遠閉嘴。
所以天剛亮，王仵作便被押進了麻城縣衙二堂。
二堂堂門緊閉。
門外站著兩名府衙捕頭，腰刀未出鞘，卻比出鞘更讓人心慌。堂內沒有閑雜人等，連尋常聽差的衙役也被撤到院外，隻留下許書吏在側候命。
湯應求坐在主位。
蘇鑒白坐旁席。
葉知微執筆坐在案邊，麵前鋪著供紙。
桌上擺著幾樣東西。
一份王仵作初驗文書。
一份劉氏重驗記錄。
一小包從指甲縫中挑出的細纖維。
一包鞋底黑土。
還有一張被壓在鎮紙下的銀封紙。
那紙外表灰舊，看著並不起眼，可內側摺痕處隱約帶著一點淡淡香味。香味不濃，若非近前細聞，幾乎察覺不出。
王仵作被押進來時，腳步發軟。
他一夜未睡，眼下青黑，臉色灰敗，頭髮亂得像被人用手抓過。昨夜他在牢中想必已知道黃州知府親臨麻城，此刻跪下時，膝蓋砸在地上，聲音都比平日重。
“草民王全，叩見大人。”
湯應求沒有叫他起身。
二堂內光線冷清，窗紙外透進來的天色尚帶著青灰。
湯應求問：“你驗屍多少年？”
王仵作低著頭，喉嚨發緊。
“回大人，二十……二十餘年。”
“二十餘年。”湯應求看著他，“麻城縣內投井、自縊、溺亡、病死、鬥毆緻死，你都驗過？”
“驗、驗過。”
“井屍驗過幾具？”
王仵作額角滲出汗。
“記不清了。”
湯應求淡淡道：“記不清，便是不少。”
王仵作嘴唇動了動，不敢接話。
湯應求擡手，許書吏將那份初驗文書推到王仵作麵前。
文書上墨跡已幹。
投井自盡。
四個字寫得清清楚楚。
湯應求道：“劉氏一屍，你初驗為投井自盡。如今重驗，死因有疑。你如何解釋？”
王仵作伏低了些。
“小人……小人隻是失察。”
葉知微筆尖落下，記下“失察”二字。
王仵作像抓住了一根浮木，急忙繼續道：“大人明鑒，井屍水泡之後，痕跡本就難辨。劉氏被撈上來時，身上濕透，麵目浮腫，小人年紀大了，一時眼花，才有疏漏。小人絕不敢有意改驗，更不敢欺瞞官府！”
他說到最後，聲音裡甚至帶了哭腔。
若是不知內情的人聽了，或許真會以為這是一個老仵作一時失手，被大案壓得魂飛魄散。
湯應求沒有怒斥，隻看向蘇鑒白。
“二十餘年的仵作，會漏哪些？”
王仵作心裡一顫。
蘇鑒白擡眼。
他的神色很平靜。
沒有拍案，沒有喝罵，也沒有讓人用刑。
可王仵作寧願他怒。
因為怒氣還有縫隙，屍證沒有。
蘇鑒白拿起劉氏的重驗記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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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劉氏腕上束痕，你為何不記？”
王仵作咽了口唾沫。
“小人方才說過，井水浸泡後，皮肉發脹，痕跡難辨……”
“水泡遮不住環壓痕。”蘇鑒白打斷他。
王仵作臉色一白。
蘇鑒白道：“淺擦傷會被水泡散，細小皮損會模糊，但束縛形成的環壓痕，尤其在腕部褶皺與骨節邊緣，仍可辨深淺。你驗屍二十餘年，不會不知。”
王仵作張了張嘴。
“當時天色暗，小人看得不真……”
蘇鑒白道：“義莊有燈。”
王仵作額上的汗順著鬢角流下來。
蘇鑒白又問：“劉氏頸側壓痕，你為何不記？”
王仵作跪在地上，手指慢慢攥緊衣角。
“那痕太淺，小人以為是撈屍時蹭傷……”
“井屍必查頸項。”蘇鑒白聲音依舊不高，“投井、自縊、被勒後拋井，差別都在頸項。痕淺，才更該細查。你驗過那麼多井屍，會不懂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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