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……”
他話沒說完，便停了。
湯應求道：“隻是什麼？”
劉老吏聲音低了些：“隻是這類錢流出去後，到了民間也不稀奇。災年賑濟，工役修堤，船夫腳錢，百姓拿去買米買鹽，轉幾手，就誰也說不清了。”
他說得很穩妥。
這話並沒有錯。
一枚官記錢到了民間，可能經過十個人的手。出現在酒攤、碼頭、米鋪，甚至乞丐碗裡，都不奇怪。
可它偏偏出現在童骨旁邊。
湯應求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案麵：“若在街市上撿到呢？”
劉老吏道：“不稀奇。”
“若在碼頭酒攤上？”
“也不稀奇。”
“若在江灘童骨旁？”
劉老吏低下頭，不說話了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道：“那就不尋常了。”
屋裡靜了一瞬。
葉知微看著那兩枚銅錢，忽然想起好幾張臉。
流民營裡那個抱著破包袱的婦人，曾說有人給過米錢，說孩子跟去有飯吃。
昨夜骨房外，羅老漢說小六得了一枚銅錢，說去看大船，回來還有糖。
周婆子那條線裡，牙婆給貧戶錢糧，說得好聽，是替孩子找活路。
錢不多。
一枚，兩枚，幾鬥米，一小袋糠。
可就是這樣一點東西，能讓災年裡一個母親鬆手，讓一個孩子跟人走，讓一個老人以為孫兒隻是去看一眼大船。
葉知微低聲道：“他們用錢把孩子引出去。”
湯應求看向她。
葉知微說：“流民婦人說過，孩子走前有人給過米錢。小六走前得過銅錢。牙婆也常用錢糧哄貧戶。若這些錢裡有官記錢，那就說明，帶孩子的人手裡，不止有人牙子的髒錢。”
蘇鑒白接過她的話：“也可能接觸過官倉、工役或船運的錢流。”
劉老吏忙道：“蘇先生，這也不能說錢就是他們的。官記錢流入民間，誰都可能拿到。”
蘇鑒白點頭：“所以我說的是接觸，不是定罪。”
他拿起一枚銅錢，放在案上。
“銅錢不能證明誰殺了孩子，也不能證明誰把他們拋進江裡。但它能證明一件事——這些孩子走過的那條路，碰上了另一條路。”
湯應求問：“什麼路？”
蘇鑒白道：“公家錢的路。”
這五個字說出來，連劉老吏的臉色都白了些。
蘇鑒白繼續道：“若隻是散亂人牙子拐童，錢可以來自賭坊、米鋪、私牙、客商。可如今，骨堆邊有官記錢，孩子失蹤前有人以錢誘引，牙婆又拿錢糧收買貧戶。再加上白鷺船、河埠頭、看船日，這些線接在一起，便不像臨時起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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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知微道：“像有人按一條熟路在走。”
蘇鑒白看向她：“對。錢路，船路，人路。”
湯應求沉默許久。
案上攤著兩樣東西。
一邊是失蹤孩童名冊，墨跡未乾。小六的名字還在第一頁末尾，後麵寫著“待歸名”。
另一邊是幾枚銅錢，青銹斑駁，背後的細記若不細看，幾乎會被當成無意劃痕。
一個是被官府漏掉的人。
一個是官府流出去的錢。
偏偏如今，都在同一樁案子裡碰上了。
湯應求擡頭：“陳貴。”
陳貴立刻上前：“大人。”
“查近一年官倉、賑糧、工役、船運支錢記錄。”湯應求道，“凡錢背有小記的批次，先列出來。尤其是黃州江段、麻城往來、河埠頭、各處渡口有關的，都要查。”
劉老吏臉色一變：“大人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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湯應求看向他。
劉老吏立刻跪下：“小的不是阻攔。隻是近一年官倉、賑糧、工役、船運幾項，賬冊牽連太多。尤其賑糧一項，州縣往來、倉房撥付、善會代發、船運押送，裡麵蓋印的人不少。若大人以童骨案去查，怕是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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