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房裡的江圖還掛在牆上。
昨夜點下的紅點尚未乾透，硃色沿著紙紋微微洇開，從各縣村落、流民棚、施粥處，一點一點往水邊靠，最後沿著江路拖出一條細長的線。
葉知微站在圖前，看了許久。
湯應求進來時，她正用指尖停在其中一處河埠旁。
“看出什麼了？”湯應求問。
葉知微沒有立刻答。
案上還壓著昨日新排出的名冊。那些孩子，有的寫作投親，有的寫作送養，有的寫作學徒，有的寫作災中走失。若隻看冊麵，像是無數件散亂的小事，可一旦落到江圖上，它們便都往同一個方向去了。
葉知微道：“孩子不會自己走到船上。”
湯應求看向她。
她回身，將一張舊口供取出來。
那是前幾日桂婆供出的線索。桂婆雖被拿下，卻隻算貧民巷中最低一層的牽線婦人。她曾提過，洗衣巷一帶還有人專替富戶、船幫“尋孩子”，名義上是找養女、找學徒、找幫工。
那人叫劉三姑。
葉知微道：“江圖上缺的不是船。”
她把口供放到江圖旁邊。
“是把孩子帶到水邊的人。”
湯應求沉默片刻：“你想去問她？”
“差役去問，她隻會說自己替人尋活路。”葉知微道，“牙婆最會拿窮字堵人。說孩子家裡養不活，說收過米錢，說有人按過手印，說送去做養女、做學徒。真到了公堂上，反倒像是官府不近人情。”
陳貴在旁邊聽得火冒：“那就綁了打！看她說不說。”
湯應求瞥他一眼。
陳貴閉嘴了。
葉知微道：“要讓她自己說出來，她收的不是孩子，是能賣、能帶、能送上船的孩子。”
湯應求看著她：“你打算怎麼做？”
“我去見她。”葉知微道，“就說遠親家有個女童，災後養不住，想替她尋個去處。”
陳貴忍不住道：“太險了。那種人精得很，萬一看出姑娘是府衙的人……”
葉知微看了他一眼：“所以你不能跟太近。”
陳貴被噎住。
湯應求道：“陳貴帶兩個人守巷口，再派兩個從後巷堵。不到信號，不許動。”
陳貴連忙應下：“什麼信號？”
葉知微想了想：“我若把茶盞倒扣，便是她已經說到要緊處，可以收網。”
湯應求道：“要活口。”
陳貴道：“是。”
湯應求又看向葉知微，語氣沉了些：“若她起疑，你先脫身。一個小牙婆不值你冒險。”
葉知微把那張桂婆口供折起，收進袖中。
“她不是一個小牙婆。”她道，“她是那條水路伸進巷子裡的一隻手。”
貧民巷在城南。
這裡離府衙不遠，卻像隔著另一重天。巷口堆著汙水泡軟的爛菜葉，牆根下坐著幾個等活的挑夫，身上短褐發舊。雨後石闆縫裡冒著潮氣，井邊排著洗衣的婦人，木槌一下下捶在濕衣上，聲響悶而碎。
葉知微換了一身半舊素布衣，鬢髮壓低，手上沾了些皂角水。她沒有帶官府案房裡常用的紙筆，隻挎了一個舊包袱，裡麵裝著一件女童舊衣和半隻磨破的布鞋。
洗衣婦擡眼打量她。
“你說誰引你來的？”
葉知微低聲道：“桂婆從前提過。說洗衣巷有個劉三姑，認得好去處。”
那洗衣婦眼神變了變，手裡的木槌停了一下。
桂婆出事的消息，她們自然聽過。可貧民巷裡的人不愛跟官府沾邊，也不愛問太多。誰家沒有難處？誰家沒託過人？說深了，哪一句都可能牽出禍事。
葉知微從包袱裡取出那件舊衣，捏在手裡。
“遠親嫂子病了，男人又沒了。家裡還有兩個小的，實在養不住。聽說劉三姑能給女娃找個有飯吃的人家。”
洗衣婦的眼神軟了一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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