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地上的小點被抹開以後，屋裡很久沒有人說話。
周婆婆站在竈邊，手捂著嘴，眼淚從指縫裡往下掉，卻連哭聲都不敢放出來。
少年還縮在水缸後。
他的手指沾著濕泥，指甲縫裡全是黑色泥水。剛才被他抹掉的幾個小點，已經看不出原來的形狀，隻剩一片渾濁的痕，拖向那道彎彎曲曲的水線。
葉知微看著那片泥痕，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壓住。
她知道，不能再問了。
這個孩子已經說了太多。
隻是他說出來的不是字，是傷，是恐懼，是泥地上一點一點被抹掉的人。
門外有差役忍不住探頭往裡看。
葉知微擡眼，聲音很輕，卻不容置疑：“都出去。”
湯應求看了她一眼，隨即道：“今日不圍問。”
陳貴立刻把人帶到門外。
屋裡一下空了許多。
風從門縫裡吹進來，帶著江水的潮腥味。少年聽見腳步遠去，仍舊不敢出來，隻把背貼得更緊，眼睛一直盯著門口，像隨時會有人回來把他拖走。
葉知微慢慢伸手，把先前那隻銅鈴推遠。
她沒有讓鈴舌再響。
她把銅鈴交給塗如鬆，示意他拿到門外。
塗如鬆接過時，臉色仍舊難看。他把銅鈴用布緊緊裹住，塞進懷裡，再沒有發出一點聲響。
葉知微這才重新蹲下。
“不響了。”她對少年說，“沒人逼你說。”
少年沒有動。
蘇鑒白站在一旁，目光從泥地上的方框，移到少年露出的手腕上。
那隻手腕瘦得驚人。
一圈舊傷橫在腕骨上，像一條沒洗掉的暗色繩印。
蘇鑒白低聲對湯應求道：“若要查，得趁現在看清楚。但不能強按他。”
湯應求沉默片刻，點頭：“你看。”
葉知微看向少年，放低聲音：“隻看傷，不問話，好不好？”
少年不答。
周婆婆擦了擦眼淚，往前挪了一步，小心翼翼道：“孩子，給先生瞧瞧？不疼的，不綁你。”
“不綁”兩個字一出口，少年肩膀猛地一抖。
周婆婆立刻住了嘴。
葉知微擡手，示意她停下。
屋裡又安靜下來。
過了許久，少年才把左手從袖子裡露出一點。
仍舊隻是一點。
蘇鑒白沒有靠得太近。他半蹲在門邊斜進來的光裡，隻借著那點光看。
舊縛痕深淺不一，內側更重，外側稍淺。不是一兩次捆綁留下的痕跡，而是反覆磨壓、掙紮、再磨壓，等舊傷未好又添新傷，最後才疊成這樣的暗印。
少年察覺到他的視線，又想縮手。
葉知微立刻道：“不碰你。”
蘇鑒白也道：“我不碰。”
少年僵了僵，終於沒有把手完全收回。
蘇鑒白又看向他的腳踝。
褲腳短了一截，露出一段細瘦的小腿。腳踝內側也有磨傷，舊痂已經脫落，卻留下一圈模糊的暗痕。那位置不像尋常摔跌，更像被繩索勒過，或帶著束縛走動時反覆磨出來的。
周婆婆遲疑著，把少年背後的破衣往上掀了一點。
少年立刻繃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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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知微看見他縮，馬上道：“夠了。”
可隻這一瞬，蘇鑒白已經看見了。
少年背上有幾道很淡的舊痕。
不長，卻直。
像鞭，也像細棍。
肩胛處還有一塊舊青痕，顏色已經褪了，隻留下淺黃的邊。
蘇鑒白收回目光，站起身。
“手腕、腳踝，都是舊束縛傷。”他壓低聲音，“背上有舊打痕。身形枯瘦，長期飢餓。反應遲滯，像曾服過令人昏沉的葯。”
湯應求問：“喉嚨呢？”
蘇鑒白看了一眼少年發緊的喉結。
“沒有明顯外傷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更低。
“他不是不能說，是不敢說。”
葉知微的指尖微微收緊。
蘇鑒白又道：“這些傷，與江灘童骨上的束縛痕能對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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