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西我們收了,你快回去照應傷者。”
那婦人見他肯收,像卸下了塊大石頭,連連點頭,抹著眼淚退了出去。
她剛走沒多久,又有個老婦人抱著一匹粗布進來。
那布料並不細,顏色也舊,可漿得平平整整,一看就是家裡壓箱底存著、平素舍不得動的。老婦人兩隻手都在抖,卻還是努力把布往前遞:
“恩公們拿著吧……做裡衣也好,包東西也好,總歸是點乾淨的。家裡窮,沒好東西,這還是給兒媳壓著的,沒舍得裁。”
王浩川一聽,忙坐直身子:“老人家,這個真不能要。”
“怎麼不能要?”老婦人瞪了他一眼,眼淚卻也往下掉,“命都叫你們救回來了,一塊布算什麼。你們要不收,我老婆子夜裡都睡不著。”
這話堵得王浩川一時無言,隻得抬眼去看林昭。
林昭沉默片刻,還是伸手接了過來。
老婦人這才放下心,抹著淚出了門。
兩撥人走後,屋裡靜了片刻。
林昭低頭看了眼桌上那碗尚冒熱氣的雞蛋湯,又看了看那匹漿得平整的粗布,忽然開口道:“三槐哥。”
許三槐忙應了一聲:“林兄弟,你說。”
“別再叫鄉親們送東西了。”林昭道,“大夥兒家裡都遭了災,這時候還能拿出這些,已經是情分。再有人來謝,你替我攔一攔,就說心意我們領了,東西不能再收。”
許三槐一怔,張了張嘴,像是想說什麼。
林昭已又道:“我們救人,不是圖這些。眼下村裡正亂著,傷的要顧,死的要收,活著的人還得吃飯。家家都不容易,別再叫他們往這邊送了。”
許三槐聽出他這話是真心,沉默了一下,才重重點了點頭:“好,我去說。”
果然,沒過多久,正屋這邊便安靜了下來。再沒有人進屋來道謝。
院門那頭也被許家人攔住了,不再讓人往裡闖。
可院子裡的人,卻始終沒斷過。
總有人趁著許家人一個沒留神,悄悄把東西放在院中角落。有的是一籃雞蛋,有的是半包粟米,也有幾尺麻布、半塊臘肉、一小壇熱湯。放下之後,人也不進屋,隻朝著正屋方向重重磕個頭,便低著頭匆匆離開。
攔了一撥,又來一撥。
到後來,許家人也不再硬趕,隻能站在門邊歎氣。
院中角落裡,那些零零碎碎的東西漸漸堆了起來,不見多貴重,卻樣樣都是村裡人從牙縫裡省出來的心意。
沒人多說什麼。
可那一下一下磕在院中的頭,和那一件件被小心翼翼放下的東西,卻比任何話都更沉。
巧娘替他們添完最後一回熱水,掀開門簾往外看了一眼,院中角落已堆了不少東西。她回頭時,眼神都不由得輕輕閃了一下。
謝長風順著她那一眼往外瞥去,先是怔了怔,隨後原本還帶著點玩笑的神情,也慢慢收了起來。
王浩川靠坐在炕邊,低聲道:“這村子是真把咱們當救命恩人了。”
“救命恩人”四個字落下來,屋裡便又安靜了些。
巧娘和另外幾個伺候的人被許三槐輕聲叫去了外間,門一掩上,屋裡終於隻剩下林昭四人。
林昭伸手將門邊那張矮幾拖近了些,目光掃過屋中三人,聲音很平靜:
“這一仗,手槍打了三十八,微衝打了九。”
謝長風剛端起碗,動作便頓了一下。
“一共四十七子彈。”林昭道,“不算少。”
王浩川揉了揉眉心,低聲接了一句:“那些西夏兵衝陣的時候打的最多,這種狀況最吃子彈。打成這樣,夠省了。”
馬振邦也睜開了眼,眉頭微皺:“可這消耗再來幾回,咱們手裡的貨就要見底。”
“所以這仗雖然贏了,代價不小。”林昭看著幾人,語氣很穩,“咱們手裡的槍和子彈,不是長久依仗。這東西現在能嚇死人,是因為他們沒見過,也沒聽過。可一旦子彈打光,槍就變成了硬鐵。”
謝長風把碗放回桌上,挑了下眉:“合著咱們狠狠乾這一仗,打的是個一次性的威風?”
“不是威風。”林昭看著他,“是機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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