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董小姐在馬六甲槍栓聲還留在陳西風那條歸船上時，另一條線已經先到了張海琪手裡。
她讀完水線回報，將紙頁擱到燈下烘乾。
陳西風逃脫，疑似登上北上貨船，隨身帶走一隻金屬罐。
暗探寫得簡短，後麵補了一句：張海樓偽裝仍在護衛船隊內，張海俠位置不明。
張海琪把紙折起，丟進火盆。
紙角剛卷，她已轉身走向屏風後。
黑衣換下，藏青高領旗袍從木架上取出。
袖口一顆顆扣好，彩色麒麟紋身被遮住，隻剩腕骨處一點冷白。
人皮麵具覆上臉，鏡中人的眉眼柔了些，像一個在南洋商場裡周旋多年的富家小姐。
董灼華。
這個身份用了二十多年，久到她有時不必想，就知道該在什麼時候停步，什麼時候笑，什麼時候把一句話留半截給別人補。
她走出門時，司機已經等在偏門外。
轎車從廈城暗線轉水路，再在馬六甲老街口停下。
車門打開，濕熱空氣撲上來，帶著香料、布料和橡膠味。
張海琪站在街邊，扶了扶帽沿。
從這一刻起，張海琪退到皮下，董小姐走在人前。
私宴設在橡膠商人的後院。
燈下坐著幾位商號老闆，杯盞碰得輕，話都繞著今年運價和稅口走。
董小姐坐在靠邊的位置，手裡端著酒，笑意不深，卻讓每個上前寒暄的人都覺得自己被記住了。
第一條線在酒杯遞換時醒了。
第二條線藏在一名布商的賬本裡。
第三條線更舊，是席間一個替人斟酒的老僕。
他給董小姐換杯時，手腕內側露出一道舊疤，那疤當年在新加坡替她擋過一次刀。
張海琪的視線從那道疤旁掠過，杯子順勢往桌沿送了半寸。
老僕收杯時，把一張薄紙藏在杯底帶走。
整場宴席沒有一個多餘眼神，離席時，每個人都來向她道別，像她隻是一個有錢、有禮、懂分寸的舊相識。
她喝了兩杯，眼睛仍清醒。
宴後，車沒有回住處，繞進老街深處。
茶館門麵很窄，木匾被南洋雨水泡舊了。
張海琪推門進去，櫃檯後那個老人擡起頭，認了她半晌，才從桌後慢慢站起來。
“你怎麼還是這個樣子？”
老人握住她的手，手心乾瘦，皮膚上有布料染料留下的淺痕。
他做了三十年布料生意，認識董小姐的年頭比這街上許多招牌都久。
張海琪任他握著，隨後把手抽回來，坐到靠牆那張桌邊。
牆上掛著一幅舊南洋地圖，比檔案館那份還早，馬六甲水道有幾處標註和她記憶不同。
她把那幾處記下。
“你老多了。”
老人笑了，笑紋往眼角堆。
“你倒會講真話。茶還是舊味？”
“少放糖。”
老人親自倒茶，茶盞落在桌上時，手有點抖。
他先講北海，講莫雲高的供應鏈有一段走內陸水路，過暗礁渡以後就不再掛原旗。
那地方現在由鐵手沈管著，土匪出身，手底下有私兵，兩邊收錢，誰給得多替誰擋路。
張海琪端起茶杯，茶香蓋過酒味。
“鐵手沈收莫雲高的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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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收，也收別人的。他這人沒忠心，隻有價碼。可暗礁渡那片水，他說了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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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海琪把杯子擱回桌上，位置比拿起時偏了一點。
暗礁渡是她情報網的空處。
空處有名字，就能開口子。
老人又講了兩條商路，講到最後，手慢慢從桌上收回去，像有件放了很久的東西，不知道該不該拿出來。
張海琪等著。
老人把茶壺提起來，又放下。
“五年前，有人來問過我張家的事。”
張海琪的微笑斷了一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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