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千軍萬馬走後，張海琪重新取出舊成員名錄，翻到第十七頁。
蒼臨。
名字下方那行“還活著？”是她昨夜寫的。
鉛筆痕很輕，夾在正式檔案的鋼筆字裡，顯得格外臨時。
張海琪攤開名錄，又取來幾份舊檔，按年份排開。
她先看入館記錄。
蒼臨入館時年紀不大，登記照已經褪色。
照片裡的人眉眼清楚，表情很淡，像很早就學會把自己收進規矩裡。
檔案給他的評語很穩，識文書，懂水路，能辨南洋三地暗語，服從度高。
張海琪很多年前看過這份檔案。
那時南部檔案館人還多，新成員資料會一批送到她桌上。
她人在南洋，仍會把每個人的來處、長處和短處看完，再在邊角做一處小記號。
蒼臨那頁邊角也有她當年的記號。
她的手在那處舊痕旁停了停。
任務記錄接著攤開。
蒼臨參與過三次南洋情報行動，兩次成功，一次失蹤。
前兩次記錄乾淨，回報合規，第三次卻在馬六甲海峽斷掉。
船、貨、人，一起被風暴吞了進去。
張海琪抽出海難那頁。
紙已經發脆，翻動時聲音比新檔更輕。
二十年前，那艘船從外港出發，載著七名成員和一批轉運貨物。
後來找到五具遺體，另一名失蹤者在沿海被發現，已經死去。
蒼臨是唯一一具沒有找到的屍體。
唯一。
她沒有把這個詞寫下，指腹按在檔案那塊空白處。
那塊空白原本該填上遺體位置、確認人、歸檔印。
可那裡空著，像當年有人故意把最後一步留給二十年後的她。
桌上的茶涼了。
她翻到一半才想起來，端起來喝了一口，冷味貼著舌麵，她懶得換。
她繼續看貨物清單。
清單前幾項寫得規整，藥材、布卷、封箱文書，各項後麵都有來源和接收人。
到了最後一項，字跡換過一支筆，墨色比前麵淺，描述也短。
木匣一件，隨船轉交。
沒有來源和接收人，這一項孤零零擱在紙上。
張海琪看了很久，拿鉛筆在下麵劃了一道。
鉛筆痕落得很輕，紙麵還是起了一點毛邊。
她看著那處毛邊，想起北海書房裡的舊印，又想起蒼臨離開側門前留下的半片紙角。
二十年前那隻木匣若從海難裡消失，二十年後竹筒、暗紋和百樂京接連浮出來，時間就不是空的。
它被人接上了。
張海琪把海難檔案和成員名錄並在一起。
蒼臨當年在館內的位置不算核心，可他接觸過三次重要行動，也能看見一部分內圖。
他不是最顯眼的人，偏偏這種人最適合從檔案館縫隙裡活下來。
她從抽屜裡取出橡皮，別住名錄邊緣。
那行鉛筆字在名字下麵停著，像她給自己留的最後一點餘地。
有沒有可能判斷錯了。
有人拿了蒼臨的印章，有人用了他的舊名，有人模仿他的暗文和出入方式。
活過二十年這件事太刺眼，最穩妥的做法，本該先把所有替代可能列出來。
她在這個念頭上停了一會兒。
隨後橡皮擦過紙麵。
“還活著？”一點點淡下去，紙上留下淺灰。
她擦得很乾凈，直到那塊地方重新空出來，像檔案從未有過遲疑。
橡皮屑堆在名字旁，她用紙片攏到一邊，避開裝訂縫。
書房裡隻剩紙麵摩擦聲。
門外有人經過，腳步到門口放輕，又繼續往前。
張海琪頭也沒擡。
她拿起鋼筆。
筆尖懸在空白上方時，她看見蒼臨舊照裡那雙眼睛。
照片老了，人的表情卻還停在入館那天。
若他當年真從海難裡活下來，二十年足夠一個人換掉許多東西，卻未必換得掉他知道的門路。
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。
張海琪落筆，在名字下方寫下一句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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