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海琪的皮箱落在石階末級，檔案館內門已開。
何剪西抱著簿冊快步出來，鞋底在石麵上剎住。
他比上回穩些，簿冊抱得鬆，到了張海琪麵前，背卻立刻挺直。
“館長，昨日收支結清，外勤三組回了兩組，南街庫房支出對上了。通訊房今日早報三封，廈北線一封遲到，理由寫雨後路滑，已登記。”
張海琪拎著箱往裡走。
何剪西跟在半步後，語速快，條理清楚。
前廳裡的櫃子、香爐、掛鐘、傘架全在原位，地磚縫裡瞧著乾淨，值守的人見她回來，立刻低頭行禮。
一切照常。
照常到讓人牙冷。
蒼臨的渠道能跑這麼久，靠的正是這種日子。
人按時當值，收支按時入冊，電報按時轉送，紙張按時發放，規矩像簿冊上對齊的數目。
張海琪穿過前廳，步子未停。
“人員。”
“在崗，三人輪休，方遲大哥剛從外勤回來，已交初報。”
“支出。”
“藥材多出一筆，已查過，南街醫館臨時調貨，單據在我這裡。”
“通訊。”
“頻次同上月持平。”
張海琪停下，拿過他遞來的簿冊，翻了兩頁還回去。
“茶。”
“已經泡著。”
何剪西應得快，像早等著這句。
他轉身往茶房去，張海琪推開書房門，把皮箱擱在門內。
門合上，她在屋裡站了片刻。
桌子位置未動，墨盒蓋得嚴，窗欞上的灰斷續相接，書架第三層那本舊冊仍往外探出一截。
她掌心貼過桌麵，木頭涼意透上來。
回來了。
她換下出行黑衣，穿回館內常服。
袖口收窄，短刀藏進袖中，腰間鑰匙串回原位。
等她坐到書桌後，整間屋子的氣息才重新歸了她。
張海琪打開檔案櫃。
她棄了現成匯總。
查洞這種事，旁人整理過的東西先擱遠。
從三年前的通訊原件翻起，誰發，誰轉，何時到，經過哪處中轉，字跡有無換手，封口有無重封，紙張批次能否對上。
這活磨人。
她耗得起。
第一份記錄攤開，紙頁在桌麵發出輕響。
張海琪提筆，旁邊另放空白紙，隻記異常。
翻頁聲勻得很，屋外偶爾有人經過，腳步到門口便輕下去。
何剪西端茶進來時，她已翻出一小疊舊件。
茶盞放在固定位置，離紙頁遠，離筆近。
何剪西眼角掃到桌上鋪開的通訊記錄，立刻收回，規矩得像管收支的人撞見封存卷宗。
張海琪手裡的筆未停。
“去把方遲上個月的外勤報告拿來。”
何剪西怔了怔。
“方遲大哥剛回來。”
“我知道。去拿。”
“領命。”
何剪西轉身出去，腳步很快，嘴上乾淨。
這個人有個好處，交代什麼做什麼；麻煩也在這裡，他對細節太敏感。
茶溫剛好，說明他算準了她進書房後會先換衣，再坐下，再翻過一段記錄。
能用，也得防。
張海琪端起茶盞，杯蓋磕過杯沿，又擱回去。
她未飲，繼續翻。
翻到兩年前冬月，第一處異常露出來。
一封內部調度令，晚了半日。
半日延遲在信使係統裡算小事，雨、潮、路上盤查，哪樣都能拖住腳程。
可同日另有一封從相近路線走的信，準時到了。
兩封信同日發出，分走兩條路線，晚到那封多繞了一處中轉點。
張海琪在旁邊畫了記號。
筆鋒比平常重。
她繼續翻。
紙頁一張張過去，天色從窗欞裡退下，書房裡燈芯換過一回。
何剪西送來的方遲報告放在左側，她暫且未動。
入夜前，第一年的通訊記錄翻完。
異常共七處。
全經過同一處中轉點。
張海琪把編號寫在單獨紙上，盯了片刻，折好收進袖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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