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兒衝進正院的時候，秦悅薇正在教廷煒抓勺子。
廷煒已經九個多月了，坐在床上，小手拍著床闆，對著那根磨牙的菜梗又啃又咬，口水流了一圍兜。
“夫人！剛剛那馬車聲是宮裡來人了！宮裡禦賜下一張匾額！”
秦悅薇手裡的勺子頓住了。
廷煒趁機一把抓走菜羹塞進嘴裡，啃得滿臉都是碎渣。
寧遠侯府大門轟然大開的一瞬，滿堂仆婢瞬間僵立，無人敢出聲。
宮裡來的小黃門手捧明黃聖旨底座，立於階下，笑意朗朗傳遍整條長街：
“陛下禦筆親賜匾額：賀貴府顧二郎，榮冠本朝最年輕武解元！”
身後兩個禁軍擡著一方匾額走進來，黑底金字，筆力遒勁，落款處蓋著仁宗皇帝的禦印。
小黃門念聖旨的聲音清脆響亮，圍觀的老百姓擠滿了巷子口，伸著脖子往裡看。
侯府的仆婢們跪了一地，向媽媽跪在最前麵，低著頭，但嘴角的笑壓都壓不住。
翠兒跪在後麵，含著眼淚，不敢出聲。門房的幾個小廝互相擠眉弄眼，有一個實在沒忍住，小聲說了句：“咱家二公子太厲害了！”，被旁邊的人踹了一腳才閉嘴。
禦匾被擡進正廳，向媽媽親自指揮著掛在了正廳中央。
黑底金字，明晃晃的，滿屋子的人看著，連呼吸都輕了三分。
顧偃開站在廳中，望著禦賜匾額，神色複雜難言。
他看了很久，嘴唇動了動，沒說出話來。
世人皆贊他教子有方，二郎年少成名、聖眷加身，是天大的喜事。
可隻有他自己清楚，自家這兩個兒子，藏著的本事，遠比外人看到的更加驚人。
武有顧廷燁，少年英武，馬上奪魁；文有顧廷煜，深藏不露，胸有丘壑。
禦賞臨門，滿府榮光，可侯府最該出現的兩位嫡子，此刻竟全然不知府中滔天喜事，正沉心靜氣的在王大學士的書齋之內，閉門苦讀。
書齋之內，墨香厚重，落針可聞。
王大學士捏著兩張剛批閱完的考卷，蒼老的手指微微發顫，眼底是壓不住的駭然。
他從教四十餘載，閱盡天下世家子弟的驚才絕艷，看盡寒門英才懸樑刺股，卻從未見過這般離譜的一對兄弟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轉頭看向案前靜坐的兩人，出聲發問，打破了滿室沉寂。
“廷煜，你常年葯不離口，纏綿病榻大半歲月，從未入書院苦讀，這般紮實的經義根基，究竟師從何人？”
這是他憋了數日的疑惑，今日終於忍不住問出口。
顧廷煜身形清瘦，麵色帶著久病的蒼白，聞言緩緩擡眼，眉眼溫潤沉靜，沒有半分世家子弟的驕氣。
他輕輕放下手中狼毫，語氣平淡無波：
“回先生，學生無事臥床靜養，便日日翻讀家中藏書，無人教導，隻是自行揣摩罷了。”
一句輕描淡寫的“自行揣摩”，聽得王大學士心頭巨震。
尋常人閑翻典籍，不過走馬觀花、看熱鬧字句，可顧廷煜考卷之上，批註獨到、見解精深，句句切中要義，遠超常年伏案苦讀的學子。
常年臥病靜養，竟養出了一身深厚學養，這份天資心性，實屬世間罕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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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旁的顧廷燁聞聲，悄悄擡了擡眼，指尖轉著毛筆，一副坐不住的模樣。
他素來是府中最頑劣跳脫的性子，少時爬牆上樹、騎馬遛鷹，是人人皆知的皮猴，片刻安穩都坐不住。
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頑劣少年，麵對晦澀難懂的經義、繁雜枯燥的策論，竟有著旁人難及的天賦。
再晦澀的典籍，他看一遍便能吃透；再刁鑽的考題，他練一次便能熟記，所有學識過目不忘、一點就通。
王大學士目光掃過兄弟二人的答卷，心中思緒翻湧，愈發驚嘆。
顧廷煜勝在沉穩深厚，根基穩如磐石，字字厚重藏鋒；顧廷燁贏在天資卓絕，靈動通透，變通無人能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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