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榜那夜，侯府的燈亮到了後半夜。
廷煜沒去貢院門口，他坐在澄心院裡翻了一整天的《春秋》，翻完了，合上書，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發獃。
向媽媽跑來報喜的時候，他點了點頭，說了一聲：“知道了”，語氣平靜得像是早就在意料之中。
等他轉身回屋，向媽媽才看見他走過書案時，衣袖帶翻了桌上的墨碟，墨汁淌了半張紙，他停下來看了好一會兒，沒有擦。
廷燁從校場回來，一身的汗，衣裳都沒換就去了澄心院。
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看見廷煜正低頭擦桌子，擦得很慢，一塊帕子來來回回，把那片墨漬擦得模糊了也沒停下來。
廷燁沒有進去，在門口站了站，轉身走了。
他知道大哥不是不動容，隻是動容的方式跟別人不一樣。
他習慣了把所有情緒壓在心裡，壓到別人看不出來，才算過去了。
第二天天還沒亮，兩套全新的青衿士子服就送到了兩個院子。
向媽媽親自送去的，身後跟著四個丫鬟，一人捧著衣裳，一人捧著冠帽，一人捧著鞋襪，一人捧著係帶，排成一列整整齊齊。
她站在門口叮囑：“今兒個是文廟釋菜禮，府衙的馬車卯時三刻到門口，兩位公子早些準備。”廷煜接過衣裳，低頭摸了摸衣料，又放下。
廷燁抖開衣裳看了看，滿意地點了點頭：“母親挑的？”
“夫人親自去綉坊挑的料子，林娘子帶著綉娘們趕了三天。”
廷燁“嗯”了一聲，嘴角彎了一下。
卯時三刻，侯府門口停了兩輛馬車。
廷煜和廷燁一人一乘，往文廟的方向去了。
文廟前早已站滿了人。
今年的得解鄉貢百餘人，青衿一片，列隊立在欞星門下。
秋風從牌樓之間灌進來，吹得衣袍獵獵作響。
開封府尹站在最前麵，身穿緋色官袍，身後跟著府學教授、秋闈的主考官陳大人和一眾同考官。
府尹發表了簡短的講話，大意是祝賀諸生得解、勉勵繼續精進，府學教授領著眾人邁入大成殿，在孔聖像前站定。
獻果蔬、讀祝文、行跪拜禮，一套流程莊重肅穆，無人出聲。
顧廷煜跪在最前排，叩首、起身，動作不疾不徐。
他擡頭的時候，目光落在孔聖像上，停了一瞬。
他在病榻上讀了十幾年的書，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跪在這裡。
禮畢之後，府尹走過來，看了看顧廷煜，又看了看顧廷燁。
他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，笑了一下，對陳主考官說了一句：
“顧侯這兩個兒子，生得好。”
陳主考官站在旁邊沒有接話，但他的目光在顧廷煜身上多停了一瞬：
那篇《論農桑》的策論，他批完就記住了，字字句句都像是從泥裡長出來的，跟那些空洞的對仗，虛浮的辭藻完全不一樣。
鹿鳴宴設在府衙後堂，三進的大廳，擺了二十幾桌，紅燭高燒、錦緞鋪陳。
開封府知府坐主位，轉運使、府學教官、內外簾考官分坐左右，桌上擺滿了酒菜。
酒過三巡，府尹起身，清了清嗓子：“今日鹿鳴宴，文武同席，滿座英才。按例，席中設射圃，諸生習射。武科生員先行，文科生員其後。”
侍者把弓箭擡了上來。
顧廷燁站起來，走到射圃前。
他沒有挑弓，隨手拿了一把最普通的，掂了掂分量，拉開試了一下弦，然後站定，挽弓，引弦，鬆手。
一箭正中靶心，箭尾輕顫。
人群裡安靜了一瞬，隨即響起一片贊聲。
有人低聲說：“這就是那個武解元？”
旁邊的人接話：“人家不光是武解元，文榜也在甲等第十八名。文武雙全。”
說話的人聲音不大，但周圍幾個人都聽見了，目光齊刷刷落在顧廷燁身上。
府尹親自走下主位，端著一杯酒過來，遞給顧廷燁：
“少年英才，好箭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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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廷燁接過酒杯，躬身行了禮：“謝府尹大人。”然後把酒一飲而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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