鋪子裡的事剛落定，顧廷燁立在階前，望著遠處滔滔河水，神色忽然斂了平日散漫，轉頭看向身側的石頭，語氣極是鄭重：
“石頭，我想見見你大哥大嫂。”
石頭聞言先是一愣，隨即大手一揮，咧嘴笑得敞亮：
“嗐！我的公子，我還當是什麼天大的要緊事！這簡單得很！我哥嫂今日恰在渡口，正幫侯夫人打包江南絲綢，預備著分批押運回京呢。走！咱們現在就過去！”
說罷大步在前引路，熟門熟路地領著顧廷燁往碼頭深處走去。
渡口岸邊，數十艘漕船整齊泊靠，船工往來有序，雖人多事雜，卻絲毫不亂。
最前頭一艘最大的主船旁，立著一男一女。
男子身形魁梧挺拔，肩寬背厚，一身短打布衣洗得乾淨利落，不似尋常船夫那般粗陋，一看就是個領頭的。正是石頭的長兄，石鏗。他身邊的婦人，三十上下年紀，荊釵布裙，身姿利落，眉目清亮，一舉一動皆是乾脆爽利，正是車三娘。
她正低頭核對絲綢捆紮的數目，指尖飛快清點，條理分明，眉眼間帶著市井裡打磨不出的通透幹練。
石頭遠遠便喊：“哥！大嫂！我帶公子過來了！”
石鏗、車三娘聞聲同時擡首望來。這是顧廷燁與石家夫婦的初見。
顧廷燁一身素色錦袍，身姿挺拔，眉眼鋒利卻不倨傲，坦蕩磊落，眼底藏著少年人的銳氣卻待人平視，無半分輕慢。
石鏗目光沉沉掃過他，隻一眼，心中便暗自點頭。
尋常世家子弟見到漕幫船戶、市井勞力，多半眼底帶鄙、姿態輕佻。
可這位永寧侯府二公子站在碼頭風塵之間，不驕不躁，沉靜有度，待人平視，分寸極好。
石鏗本就是重義、重風骨、厭虛浮的性子，當下便生出幾分真心敬重。
一旁的車三娘更是看人極準。她閱人無數，往來鹽商、官吏、紈絝見得多了，最懂分辨人心真假。
眼前這位顧二公子，看似隨性不羈，實則心底透亮，既有貴氣又讓人喜歡，怪不得連皇帝都喜歡他。
車三娘當即笑著上前，落落大方福了半禮：
“久聞顧二公子大名，今日得見，果然氣度不凡。”石鏗也上前一步，拱手沉穩行禮：“公子。”
顧廷燁微微頷首，身姿鬆弛，全無居高臨下之勢：
“久聞石兄、石大嫂俠義之名，今日冒昧登門，叨擾二位了。”
短短幾句話，徹底戳中石家夫婦的心性。
石鏗夫婦一生最服坦蕩、仗義之人，顧廷燁動用侯府關係幫綢緞莊掌櫃女兒和離的事他們也有耳聞，如今一見，公子本人的做派更是合他們的脾性。
不過片刻功夫，原本初識的生疏全然散盡，竟是一見如故，格外投緣。
石頭在旁看得樂嗬嗬，他就知道，他家公子最對他哥嫂的胃口。
晚風拂過船帆，絲綢暗香浮動，渡口人聲喧囂，可四人坐在一處，喝著粗茶，吃著燒餅。
石鏗主動開口，語氣已然親近許多：
“公子既是想見我夫婦二人，想來是有事吩咐。公子但說無妨，我石鏗水路上下，能辦的，絕無推辭。”
車三娘也放下茶碗：
“我夫妻與石頭是至親，侯夫人和公子待石頭恩重如山，跟您沒幾天都會看賬本了。往後江南河道、漕運往來、市井雜事，但凡公子用得著我們的地方，隻管開口。”
顧廷燁擡眼望著河麵絡繹不絕的運鹽漕船，語氣平靜地道出此行真正託付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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