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掌櫃從茶樓出來，沒回自己家，上了馬車徑直去了白老爺子的內院。
常嬤嬤守在門口，看見是他，邊捂著嘴偷笑，邊側身讓開了門。
黃掌櫃無奈的看了常嬤嬤一眼，快步走進去，白老爺子靠在床頭，精神比前幾日好了些，但臉色還是白的。
黃掌櫃連茶都沒喝一口，把茶樓裡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：
顧廷燁怎麼叫出每個人的名字、怎麼備的茶，怎麼拿出紅簽子逼所有人表態，怎麼用假話誆他十萬雪花銀又笑著說是誆他的。
白老爺子聽了，一雙渾濁的老眼裡忽然泛起精光。
他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，深深地呼出一口濁氣。
那口氣很長，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氣終於能吐出來了。
黃掌櫃說完，退後一步，深深地拜了下去：“恭喜老爺，白家，後繼有人了啊！”
白老爺子沒有接話，但他靠在枕上，嘴角慢慢彎了一點。
他自打親女去世以後，一直陷入深深的懊悔中，他懊悔自己為了權勢庇護，親手把女兒送進了那扇吃人的高門……
他懊悔當時沒咬牙把廷燁接到自己身邊，親自照顧，隻顧著拚命賺錢給他攢身家，而忽視了顧廷燁渴望的親情。
不過，好在是這孩子讓顧偃開教的很好，可以說是這個新繼母教的很好，讓孩子有擔當，有謀算，他也相信，即使給他十個白家他也能料理的清清楚楚。
所以他徹底放心了。
黃掌櫃彎著腰沒有直起來，聲音壓低了：
“老爺，今日那些刁鑽的試探，都是您的授意。老奴原以為他頂多能應付過去，沒想到他直接把咱們一群老傢夥全都拿捏住了。有謀算，有手腕，身後還有永寧侯府撐腰。他今天那些話，等於把白家鹽號的根，連土帶泥一起拔出來，栽到了自己手裡。”
白老爺子沉默了一會兒：“他誆你那十萬雪花銀的時候，你真信了？”
黃掌櫃苦笑了一聲：“信了。真信了。那一瞬間，老奴腦子都是懵的。等他說是誆人的，老奴差點沒喘上氣。”
他直起身來，神色鄭重了幾分，
“老爺，您放心。即使您不在了，少東家不在揚州要回京入仕，老奴也願意聯合所有白家鹽號的掌櫃們一起替他守著，讓他無後顧之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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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老爺子沒有說話，但眼睛一直亮著。
與此同時，城郊水田邊，秦悅薇站在田埂上，手裡捏著一封信，已經看完了。
信是常嬤嬤連夜讓人送來的，把茶樓裡的事從頭到尾寫了一遍，連黃掌櫃差點閃了老腰都寫了進去。
她看完，把信折好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田埂那頭傳來腳步聲。
顧偃開從水田裡走出來，一身布衣短褐，褲腿上全是泥，挽著袖子，胳膊上還掛著水珠。
他走到田埂邊上，擡起胳膊擦了擦額頭的汗，身上的泥水順著褲管往下淌，在腳邊洇出一小片濕痕。
秦悅薇走上前，拿出手帕幫他擦了擦汗，語氣平平的：
“侯爺，燁哥兒成了。鹽號的掌櫃們都讓他籠絡住了，不算是籠絡，而是治住了。”
顧偃開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他麵上沒什麼表情，但擦汗的手停了片刻，心裡卻翻了一下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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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孩子才不到十六，跟一群老狐狸周旋了大半天，居然把人治住了。
他放下手，語氣平淡，像是說一件不值一提的事：
“平時猴兒精，治住一群老狐狸也算是一種本事。看來看兵書還是有用的。”他頓了頓，“以後再讓他看看《商道》，畢竟以後他要把白家擔起來。”
他說完轉過身，看著眼前這一大片水田。
三百多畝，稻子已經收了，田裡隻剩下齊整的稻茬，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。
從田埂這頭望到那頭，一眼望不到邊，視線盡頭是灰白的天際線，中間隻有稻茬和泥土的顏色鋪展開來。
他站在田埂上，看著那片水田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這隻是老嶽丈託付給他的一部分水田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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