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"再等等"的分量"等"這個字說出口隻要半秒。
可真正扛著它過日子才知道它有多沉。
打那夜之後，衛英東連著來了三天。
第一天，帶了一匣子閩南產的蜜橘，說她夜裡唱戲費嗓，酸甜的吃了潤喉。第二天，沒帶什麼隻是坐著喝了半盞茶，說了些碼頭上零散的閑話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細紋。第三天，來得晚走得也晚，臨走前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。
蘇堅妮把這三天記得清清楚楚。
第四天，他沒來。
第五天，也沒來。
她等到散場，後台的燈一盞一盞滅了胡老闆打了個哈欠，門廊下沒有榮叔後廳裡沒有那個穿洗白西裝的人。
蘇堅妮獨自走回住處夜風很大把她鬢邊的碎發吹亂了她也沒去攏。
她告訴自己：碼頭的事多他忙。
慶樂園裡的消息，歷來比報紙靈通。
來聽戲的什麼人都有商會的老爺，碼頭的把頭，跑船的掮客，還有說不清來路的閑漢。這些人喝著茶，嗑著瓜子，嘴裡漏出來的，往往是鴻港最新鮮的風聲。
沒過幾日，蘇堅妮就從零零碎碎的話縫裡拚出了一個大概。
廣源行碼頭出了事。
說是南邊新開的一家駁運行，背後有人撐腰，硬生生把廣源行的幾條航線截了胡，連帶著停靠的泊位也被人做了手腳，好幾艘貨船被卡在外頭進不了港損失不小。衛英東這幾日據說天天紮在碼頭上連飯都顧不上吃，白天處置貨運糾紛，夜裡還要去打點官麵上的關係。
榮叔那邊更是忙得人影都見不著。
蘇堅妮聽著這些心裡頭那口氣稍稍鬆了一點。
不是不來，是走不開。
她這樣告訴自己。
可一天天過去那口氣又慢慢提了起來。
第八天，第十天，第十二天。
慶樂園照舊每晚開場，蘇堅妮照舊描眉畫眼、出台唱戲。水袖甩得乾淨身段走得穩嗓子裡一字一句都是功底。台下的看客照舊喝彩，胡老闆照舊搓著手說"晚棠姑娘，今兒唱得好"。
可散了場後台隻剩她一個人卸掉那層粉墨鏡子裡就隻是蘇堅妮了。
一個名不正言不順、連等都不知道在等什麼的蘇堅妮。
她開始夜裡睡不著。
不是睜眼到天亮的那種睡不著，是迷迷糊糊剛要沉下去腦子裡忽然蹦出一個念頭就這麼把人扯醒了。
那念頭起初隻是一個問號：他怎麼還沒來？
後來變成了兩個：他是不是忘了？
再後來，就不是問句了。
吳媽最先察覺出不對勁。
那是第十三天的深夜，蘇堅妮坐在窗邊對著一盞燈發獃手裡那杯水涼了也沒喝。吳媽端著夜宵進來見狀把碗擱在桌上嘆了口氣在她旁邊坐下。
"妮兒，"她用鴻港老派女人慣常的叫法，聲音又沙又軟，"你跟吳媽說實話，這幾天，睡得著嗎？"
蘇堅妮沉默了一會兒沒否認："不大睡得著。"
吳媽又嘆了口氣沒說"想開點"也沒說"別多想"。她隻是把那碗湯往蘇堅妮手邊推了推，然後安安靜靜地陪著她坐著。
外頭夜風吹過，窗紙嘩嘩地輕響。
蘇堅妮端起湯喝了一口湯把心口慰了一下卻沒慰開那塊鬱結。
"吳媽，"她忽然輕聲開口，"你說，一個人……若是真的膩了一樣東西，會怎麼做？"
吳媽愣了一愣。
"自然是不再往跟前湊了。"她如實說。
蘇堅妮低著頭嗯了一聲沒再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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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其實知道，這個念頭是不講理的。
碼頭出了亂子整個廣源行都壓著呢衛英東哪裡騰得出空來？她不是個不懂事的人，不該在這個當口慪氣，更不該拿這種心思折磨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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