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件事，她想了三天。
不是猶豫，是那種要把事情想清楚了再動手的想想清楚要做什麼，想清楚怎麼做，想清楚做了之後，是什麼結果。
三天裡，她把那間瓦房在腦子裡過了不止一遍。兩間屋，十幾個孩子，那些湊來的高矮不一的凳子，那扇用石頭撐著的歪窗，那疊被布條綁著的破封麵的書。
鍾校長把那間屋，支撐了將近二十年，支撐的是什麼，不是錢，是那種認定了一件事、不管條件好壞都要把它做下去的東西。
那種東西，蘇堅妮認識，她在自己身上，也有過。
第三天，她打定了主意。
她有私房錢，是這些年，從月例裡，一點一點攢出來的。
不是大數目，但也不是小數目每個月，她把月例的支出算得精細，吃穿用度，卡著那條線，剩下的，壓進一個舊木匣子裡，那匣子放在她梳妝台最裡頭的抽屜，鑰匙隨身帶著，除了她自己，沒有人知道。
那匣子裡的錢，她從來沒有動用過，是那種留著備急的，留著那種萬一哪一天的。
可那件事，在她心裡，越想越是那種應當用的地方不是急，是那種值得。
她把那匣子打開，數了數，想了想，取出了一部分，把剩下的，重新鎖回去。
拿出來的那部分，不算多，但夠做那幾件事。
她沒有告訴任何人。
不是要瞞著誰，是那件事，跟偏院裡的日子，跟衛家，跟任何一個人，都沒有關係。
她讓春桃去打聽了鴻港哪裡有做學堂桌椅的木匠，打聽回來，她自己出門，去了那家木匠鋪，說了要什麼，說了尺寸，說了數量八套桌椅，桌麵要平，凳子四腳要穩，不要雕花，不要漆，實用就好。
木匠是個乾瘦的老師傅，量了量她說的尺寸，報了個價，她沒有還價，當場定了，說了送貨的地址，付了定金，轉身出來。
出了那條街，她站在路邊，等著榮叔把車開過來，那一刻，春風吹過來，她站在那裡，感覺到一種她很久沒有感覺到的輕不是高興，是那種把一件事落定了之後，那種踏實的輕。
書是她自己去買的。
鴻港有幾家書店，她選了最大的一家，進去，跟掌櫃說了要什麼，要識字課本，要算學的啟蒙，要地理，要一些故事書她特別說了，要故事書，說："孩子們念課本會累，有故事書，他們才喜歡來。"
掌櫃替她挑了一批，她看了看，又加了幾本，把那一摞書搬上了車。
春桃跟著她，從木匠鋪到書店，走了一下午，不知道太太在做什麼，可看見她那副認真挑書的樣子，沒有開口問，隻是跟著，幫著搬，幫著拿。
桌椅做好，是五天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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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堅妮讓榮叔借了輛大一些的車，把桌椅和書，一道裝上，自己也跟著去了沙田坳。
那天不是白師娘來的日子，她一個人去的，榮叔駕車，春桃跟著。
到了學堂，鍾校長出來，看見那車桌椅，愣了一下，擡頭看著蘇堅妮，那眼神，是那種不知道該怎麼說的眼神。
蘇堅妮說："校長，這些桌椅，給學堂用，孩子們一人一套，夠坐了。書是另外買的，課本和故事書都有，你看著分。"
鍾校長站在那裡，站了一會兒，才開口，那聲音，有點啞：
"二太太，這……"
"不是衛家的，"蘇堅妮說，那聲音，是那種很平、很穩的平，"是我自己的，我姓蘇，蘇堅妮的錢，給孩子們用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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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句話，說出來，她自己也停了一下。
蘇堅妮的錢。
不是"衛家二太太"的錢，不是衛英東的錢，不是月例裡頭動了家裡的賬，是她自己，一個月一個月攢出來的，是那個叫蘇堅妮的人，攢的。
這件事，說來是小事，可那一刻，心裡有什麼東西，是那種很久沒有動過的東西，動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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