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入學前夜張鐵山把那隻行李箱從鋪子角落裡拽出來的時候，輪子掉了一個。
“這破箱子跟了我十五年，比你歲數還大。”
他蹲下去，從工具架上摸了一把十字螺絲刀，把剩下的三個輪子拆下來逐個檢查。
沈昭寧站在後屋的床前，麵前攤著全部家當。
兩件洗到看不出原色的襯衫，一條校服褲子改的長褲，奶奶的六箱手稿裡挑出來帶在身邊的三本筆記，父親的二等功證書複印件，那隻茶葉罐底翻出來的半透明信紙，還有那張補錄通知書。
通知書用牛皮紙信封裝著，封口沒有拆，她從招生辦拿到手之後隻看了一眼備註欄。
備註欄最終的措辭是，本次補錄係依據省教育廳專案組調查結論，對2021年高考錄取過程中第三方非法侵害導緻的錄取錯誤予以糾正。
侵害，不是偏差。
趙鶴鳴替她改了那個字。
張鐵山在外麵叮叮噹噹敲了半天，把四個輪子全卸了重新上了一遍軸承，又從廢料堆裡找了一截鐵絲把拉杆鬆動的地方絞緊了。
他拎著箱子走進來，往地上一墩。
“試試。”
沈昭寧拉了一下拉杆，比原來順滑不少。
“張叔，你把輪子全換了？”
“換什麼換，軸承上了點油，鐵絲箍了一圈。這箱子皮實，再扛十年沒問題。”
他說著把箱子翻過來，箱底有一塊補丁，是用修理鋪的防水膠布粘上去的。
“底闆裂了條縫，我給你封了。別裝太重的東西，底朝下放。”
沈昭寧把衣服捲成筒狀塞進箱子底層，筆記本和文件夾壓在上麵。
張鐵山倚在門框上看她收拾，兩條胳膊交叉在胸前，嘴裡嚼著一根沒點的煙。
“丫頭，到了北京缺錢就說。”
“不缺。”
“你兜裡一共多少？”
“夠吃飯的。”
“我問你多少。”
沈昭寧拉上箱子拉鏈，手擱在鎖扣上。
“一千六。”
張鐵山把煙從嘴裡拽下來，轉身走到前麵鋪子的收銀台，從抽屜最底下摸出一個信封塞過來。
“拿著。”
“張叔。”
“別跟我客氣。你爸在的時候我借過他三個月工資，到現在沒還上。這算利息。”
沈昭寧沒接。
“你鋪子的流水我看過，上個月刨掉房租和材料費剩不到兩千。”
張鐵山的手伸在半空，信封紋絲不動。
“我一個老光棍，吃喝拉撒一個月八百塊打住。你拿著，到了學校別省著，該吃吃該喝喝。你奶奶掰藥片吃的日子不能再來第二遍。”
沈昭寧看著他，伸手把信封接了過來。
“記賬。”
“記什麼賬。”
“記賬，我會還。”
張鐵山哼了一聲，把煙重新叼回嘴裡，走了。
晚上八點，一輛軍綠色的越野車停在建南路老宅門口。
顧衍舟從車裡搬下來一塊用灰色帆布包裹著的東西，長方形，一米二左右，很沉。
沈昭寧從修理鋪走過來的時候，他已經把帆布解開了。
匾額。
五十斤的實木金匾，四角包銅，正中四個楷體大字，忠烈之家。
金漆在路燈下暗了不少，匾額左下角磕掉了一小塊木頭，是她當初扛著走了三十裡路磕到電線杆上碰的。
“軍區哨兵那天把匾額收進了值班室，後來轉到政治部暫存。這段時間一直放在保管室裡。”
顧衍舟把匾額靠在老宅的外牆上，用帆布墊著底。
沈昭寧蹲下去，手指摸過那個磕掉木頭的缺口。
“你要帶去北京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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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沒說話，手指沿著金漆的筆畫慢慢劃過去，從忠到烈，從之到家。
“不帶。”
“放哪？”
“放回老宅。”
她站起來，從帆布包裡摸出鑰匙，打開了老宅的門鎖。
門推開的時候，屋裡的黴味和灰塵味混在一起湧出來。
她把匾額搬進去，靠在堂屋正對著門的那麵牆根下，金字朝外。
顧衍舟站在門口，沒有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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