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忠那句話落下時，廊下原本鬆開的夜色忽然緊了起來。
江宛兒還被霍慎扶著，能清楚感覺到他掌心在她腰後停了一瞬，力道沒有重，卻比方才多了幾分克製。
她轉頭看向霍慎，心裡那點才從閑談裡生出的暖意慢慢懸起來。“藥鋪那邊出了什麼事？”
霍慎沒有立刻答，隻先扶她站穩，又把薄毯重新裹到她肩上，語氣仍舊聽不出波瀾。“外頭賬目有些疏漏，我去前院看一眼，你先回房歇著。”
江宛兒看著他的眼睛，知道這絕不隻是賬目。
可他低頭替她攏毯子的動作太穩，又在離開前用指背輕輕碰了碰她的臉，像是把所有外頭的風都擋在這一碰之外。
她沒有再追問，隻輕聲說道：“那你別太晚，夜裡風涼。”
霍慎應了一聲，等春桃和夏荷扶她進了屋，才轉身往前院去。
霍忠跟在他身後，直到出了東院才把話說全。“南市何記藥鋪今日進貨時，掌櫃徒弟同旁人閑聊，說霍府近來買安胎藥材買得多，那人當時沒接話，轉頭便去了西街茶肆。”
霍慎腳步沒停，袖口被夜風掀起一點，聲音壓得很低。“誰聽見的，誰傳的，誰接的，都查清楚。”
霍忠應下時，前院的燈已經亮了數盞。
這個夜裡，霍府的門沒有大開，可暗處有人從側門出去，馬蹄聲被巷口更鼓遮住，很快散進京城夜色裡。
那句閑話起初隻在藥鋪門口飄了一下。
夥計阿全抱著藥包，隨口同隔壁進貨的人說霍府近來藥材講究，連尋常黃芩都要挑最乾淨的一批，語氣裡帶著一點見過高門規矩的得意。
他不知道，那人轉身進了茶肆，又把話遞給另一個常替官宦府上跑腿的閑漢。
等到第二日天未亮，消息已經換了幾層說法。
有人說霍府請太醫請得勤。
有人說東院近日不進葷腥。
還有人說首輔府裡那位小妾，許是有喜了。
陳同濟聽到這句話時，正坐在書房裡喝早茶。
心腹羅維把消息說完，他手裡的茶盞停在半空，茶麵輕輕晃了一下，許久才放回案上。
“絕嗣多年的人，忽然有後，這種消息不能隻憑藥鋪一句閑談。”
羅維低聲問是否立刻派人再探。
陳同濟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，眼底的笑意很淡。“確認消息再來報，若是真的，霍慎這盤棋便多了一處可落子的地方。”
同一日，司禮監裡也有人聽見了風聲。
魏安坐在廊下修拂塵，聽小太監福全把南市的傳言說完，麵上仍帶著笑，手裡動作卻慢了半拍。
“宮裡不聽街上傳言，隻看門口進出。”
福全立刻明白，當日傍晚便有兩個不起眼的小太監換了便衣，在首輔府外街角守著，一個盯孫太醫的馬車，一個數霍府採買藥材的次數。
他們蹲在餛飩攤邊，連著吃了兩碗餛飩，攤主以為來了大主顧，笑得合不攏嘴，福全回來時卻撐得臉色發青。
魏安聽完回稟，隻問了一句。“孫太醫今日可又去了？”
福全捂著胃點頭，說去了，還去了兩回。
魏安垂眼笑了笑，拂塵掃過袖口。“那就先別驚動太後，等霍慎自己開口，或等別人替他開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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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往京中走，也往江南走。
劉氏接到信時，正在江家後院清點給江宛蓉新裁的衣料，信紙攤開後，她先是怔住，隨後臉上的笑一點點鋪開。
江宛蓉見她神色變了，忍不住問出了什麼事。
劉氏把信折起，聲音裡壓著喜意。“若你姐姐真有了孩子，她在霍府的地位可就不同了，江家的地位也跟著不同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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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宛蓉臉色有些難看，手裡綢緞被攥出褶子。“她不過是被送過去的人，憑什麼忽然就成了全家的指望？”
劉氏瞥她一眼，語氣仍溫和，話卻帶著壓迫。“憑霍慎願意護著她，憑她如今肚子爭氣，你若懂事，進京後便知道該怎麼說話。”
江宛蓉被堵得紅了眼，偏又不敢再反駁，隻能低頭看著那匹顏色鮮亮的料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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