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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": "方淑珍抬起頭，看著這個比自己小近十歲、卻總以“新時代女性”自居的小姑子。李繼紅長得像她娘，眉眼淩厲，但眼神清澈，裡麵藏不住事，愛憎分明。她羨慕李繼紅的敢說敢做，羨慕她有一份自己的工作，能走出楊柳灣，看到更大的世界。可她也知道，李繼紅不懂，有些戰場，不是靠“敢說敢做”就能贏的。這個家，就像一團浸了水的麻，每個人都被死死纏在裡麵，越是用力去扯，那死結便擰得越緊。
“繼紅，”方淑珍緩緩開口，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，“有些事，不是受不受委屈的問題。是這個家，不能散。你大哥、你二哥、你三哥，他們在外頭拚命，圖個啥？不就圖家裡老小平安，圖將來有個盼頭？要是家裡天天雞飛狗跳，他們在外麵能安心嗎？”
“可現在是娘在攪和！”李繼紅反駁。
“是，是娘在攪和。”方淑珍承認，“可她能攪和，憑的是啥？憑她是娘，是長輩。咱們這地方，唾沫星子能淹死人。跟她硬頂，外人不會說她是非不分，隻會說咱們做小輩的不孝。到時候，你哥他們在村裡都抬不起頭。”
李繼紅沉默了。她知道二嫂說得有道理。鄉下的倫理規矩，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無形大網，牢牢罩在每個人頭上。婆婆再有錯，媳婦頂撞，那就是大逆不道。
“那……那就真沒辦法了？”李繼紅不甘心。
“辦法是人想的。”方淑珍的眼神重新聚焦，那裡麵有一種李繼紅熟悉的、柔韌而堅定的光，“娘要的，不過是個麵子，是讓人知道她說話還算數，兒子媳婦還得‘孝順’她。翻蓋房子動靜太大，咱們現在確實沒那個能力。但……也許可以想個折中的法子，既能堵住她的嘴，又不至於把家底掏空，更不影響孩子們上學。”
“什麼法子？”李繼紅追問。
方淑珍沒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窗邊，看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，良久，才輕聲說：“明天，你跟我一起去見娘。有些話，你來說，比我來說管用。”
“我說？我說什麼？”李繼紅疑惑。
方淑珍轉過身，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、幾乎看不見的笑意：“你就說，你從鎮上聽說了村裡這些閒話，很生氣。說你二哥打電話回來問了，也很生氣。說再這樣鬨下去，影響不好，萬一傳到你二哥做工的老板耳朵裡，覺得你家風不正，可能就不要他帶工了。到時候，大家都沒錢賺。”
李繼紅眼睛一亮：“這……能行？娘能信？”
“試試看。”方淑珍走回桌邊，“娘最在乎的，其實還是錢，是兒子們能不能掙到錢孝敬她。用這個嚇唬她，或許能讓她消停點。至少，先把眼前這關過了，讓孩子們安生去上學。”
李繼紅看著方淑珍，忽然覺得，自己這個看似隻會忍耐的二嫂，心裡其實比誰都亮堂，都清明。她的“忍”，不是懦弱，而是一種在逼仄環境裡淬煉出的生存智慧，是一種以退為進、以柔克剛的處世謀略。
“行！”李繼紅一拍桌子，“明天我跟你去！我倒要看看，娘還能說出什麼話來！”
夜深了，李繼紅去裡屋和春萍姐妹擠著睡下了。方淑珍吹熄了燈，卻沒有立刻上炕。她獨自坐在黑暗裡，聽著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。
流言不會因為明天的一場談話就徹底消失。婆婆的貪心，妯娌的算計，生活的重擔，都還在那裡。可是，總得一步一步走下去。為了春萍眼裡那簇不肯熄滅的火苗，為了麗萍那聲帶著哽咽的“二嬸”，也為了自己對丈夫那句“家裡有我”的承諾。
遠處，不知誰家的狗叫了幾聲，很快又沉寂下去。楊柳灣的夜，深沉而漫長，可再長的夜，也總會等到天光大亮的時刻。
第二天早上，天剛蒙蒙亮，方淑珍就起來了。她輕手輕腳地做好早飯，叫醒春萍夏萍，又特意煮了兩個雞蛋，用布包了，去敲高雪梅家的門。
高雪梅的氣色比昨天好些，但眼神還是怯怯的，沒什麼精神。麗萍已經自己收拾好了書包，坐在小凳子上，見方淑珍進來，眼睛亮了一下，又很快低下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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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嫂，感覺好點沒？”方淑珍把雞蛋遞過去。
“好多了，就是身上還沒力氣。”高雪梅接過雞蛋，卻沒心思吃，“淑珍，今天……真要去找娘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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