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罵罵咧咧地出了門，才放下手裡的活計，對正在寫作業的春萍說：“春萍，去把你建平哥叫過來，就說二嬸找他有事。”
春萍應聲去了。不一會兒，建平耷拉著腦袋，磨磨蹭蹭地挪了過來，臉上還掛著未褪儘的窘迫和茫然。
“建平，坐。”方淑珍指了指炕沿，語氣溫和。
建平挨著炕沿坐下，不敢看方淑珍的眼睛。
“你爸讓你輟學的事，你自己咋想的？”方淑珍開門見山。
建平沉默了一下，小聲說：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。我爸說，讀書沒用，早點掙錢實在。小姑說，不讀書沒出息。我……我心裡亂。”
方淑珍看著他那張年輕卻寫滿困惑的臉，在心裡暗暗歎了口氣。這孩子，像極了年輕時的李繼福，有點小聰明，好麵子，容易被眼前利益吸引，又缺乏長遠的眼光和主見。
“建平，二嬸不跟你講大道理。”方淑珍緩緩開口，聲音平和，像在嘮家常，“二嬸就問你，你想過將來，想過十年、二十年以後，自己想成個啥樣的人嗎？”
建平抬起頭，有些茫然地搖搖頭。
“那你看看你爸。”方淑珍引導他，“你爸在工地上，當個小組長，管著十幾個人，聽起來是挺威風，是吧？”
建平點點頭。
“可你知道，你爸這小組長，是怎麼當上的嗎？”方淑珍看著他，“是靠年頭熬出來的，靠力氣拚出來的，靠喝酒應酬混出來的，有時候還得看老板的臉色。工地上的活，今天有，明天可能就沒了。你爸今年運氣好，工錢結得痛快，可往年呢？為討工錢，急得嘴上起泡的時候忘了？風吹日曬，一身傷病，到老了怎麼辦？這些，你想過嗎？”
建平的眼神動搖了。父親在外麵的辛苦和偶爾流露的無奈，他並非完全不知。
“你再想想，”方淑珍話鋒一轉，聲音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向往，“如果你把高中讀完，考不上大學，哪怕考個中專、技校，學門紮實的技術。比如，學個電工，學個開車，或者學個會計。出來以後，是在明亮的車間裡，穿著乾淨的工作服，用機器、用技術乾活，風吹不著，雨淋不著，到月就有工資拿，年底還有獎金。單位有食堂，有宿舍，乾得好，還能分房子。找對象，人家一聽，喲，是國營廠的工人，或者是有技術的，是不是比‘在工地搬磚的’聽起來體麵？”
建平的眼睛，隨著方淑珍的描述，一點點亮了起來。體麵的工作，乾淨的衣服，穩定的收入，分房子……這些，是父親那個“小組長”無法給予的，也是他內心深處隱約渴望的。
“可是……二嬸，我學習不好，怕考不上……”建平說出了最大的顧慮。
“考不上好的，還考不上一般的？”方淑珍給他打氣，“隻要把高中堅持讀完，有個畢業證，就是塊敲門磚。哪怕去學開車，駕校也喜歡要文化程度高點的，學得快，懂事。退一萬步講，就算最後真去了工地，有個高中文憑，懂得多，會算賬，能看圖紙，是不是也比那些大字不識的，更容易被提拔，當個工長、技術員什麼的？掙得是不是也更多？”
這話徹底說到了建平的心坎裡。他不想一輩子賣苦力，他想要這份“體麵”，想要被人“高看一眼”。二嬸描繪的前景，雖然遙遠，可比父親那條一眼望得到頭的“瓦工路”，要誘人得多，也……體麵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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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……我想繼續上學。”建平終於抬起頭，看著方淑珍，眼神裡滿是堅定。
“光想不行，”方淑珍拍拍他的肩膀，“得跟你爸說清楚。不是跟他吵，是告訴他你的想法。你說，你想把高中讀完，想有個文憑，將來不管乾啥，都有個底氣。你說，你不想一輩子在工地賣苦力，你想學點技術，找個更穩當、更體麵的活兒。你是大人了，自己的路，得自己選，也得學會跟你爸說道理。”
建平狠狠地點了點頭，眼睛裡亮著下定決心的光。
晚飯時，李繼福又提起了讓建平輟學的事。這次，不等李繼紅反駁，建平自己開口了，語氣出乎意料的平靜和堅定：“爸，我不想輟學。我想把高中讀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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