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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": "李繼財的歸來，像往一鍋將沸未沸的油裡，潑了一瓢熱水，表麵熱鬨，底下卻藏著無數細碎不安的爆裂。
團暖飯，是擺在劉桂芳屋裡的。老太太勉強起了身，穿了件漿洗得發硬的藍布褂子，坐在上首。三張方桌並在一起，勉強坐下一大家子人。桌上的菜，是方淑珍和高雪梅合力張羅的，有雞有魚，有肉有菜，算是最豐盛的一頓。可這滿桌的豐盛，反倒像一層華麗的遮羞布，襯得席間的氣氛愈發詭異壓抑。
李繼財洗了澡，刮了胡子，換上方淑珍給他找出的乾淨衣裳，人精神了些，但眼底的疲憊和消瘦的輪廓，依舊清晰。他話不多，隻是默默地給母親夾菜，給女兒夾菜，偶爾回應一下孩子們的問話。方淑珍坐在他旁邊，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，可看著丈夫明顯瘦削的側臉，又止不住地心疼。
李繼福坐在另一側，耷拉著腦袋，全沒了之前的高談闊論。筷子在碗裡扒拉著，食不知味。高雪梅小心翼翼地給他夾菜，他也隻是“嗯”一聲，頭也不抬。那場討薪風波，像一記響亮的耳光，把他所有的得意和麵子都扇沒了。村裡人看他的眼神，都帶著異樣。他覺得自己像個笑話，連帶著這頓飯，也吃得味同嚼蠟。
陳玉鳳也來了。這是李繼業走後，她頭一回出現在全家聚餐的飯桌上。她穿了件洗得發白的棗紅色半舊棉襖，頭發梳得紋絲不亂，臉上撲了厚厚的一層粉，可眼角的憔悴還是遮不住，那笑容僵硬得像是刻在臉上的紋路，眼神空洞無物，坐在那兒就像個被擺弄的精致木偶。女兒艾萍坐在她旁邊，怯生生的，不敢夾遠處的菜，方淑珍看見了，便不時給她夾些肉和菜。
劉桂芳的目光，在幾個兒子兒媳臉上轉了一圈，最後落在李繼財身上，歎了口氣，開口道：“今年這個年，總算是人齊了些。繼財回來了，是好事。你在外麵，受苦了。”
李繼財放下筷子：“娘，不苦，應該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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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嗯，”劉桂芳點點頭，話鋒一轉，語氣帶上了慣常的抱怨和算計，“人齊了，有些事，也該說道說道了。我這房子，你們也都看見了，年頭久了，牆皮掉得厲害，冬天灌風，夏天漏雨。年前就說要翻修，你們一個個推三阻四。現在繼財也回來了，手頭寬裕了，這翻修的事，是不是該定下來了？”
桌上瞬間安靜下來。隻有孩子們不明所以，依舊小聲說著話，筷子碰著碗沿，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李繼福把頭埋得更低，幾乎要貼到碗沿上。他哪還有錢？自己屁股底下的窟窿還沒填上呢。
李繼財沉默了片刻，抬眼看向母親：“娘，翻修房子是大事。眼下剛開年，開春的種子化肥還沒著落，春萍麗萍開學的學費也要預備。三弟雖然不在，我和大哥商量一下，一下子拿出翻修的錢，恐怕……”
“商量？又是商量！”劉桂芳不滿地打斷，臉色沉了下來，“去年就說商量，商量到現在也沒個影！繼財，你別學你大哥，光會嘴上說得好聽！你在外麵掙了錢，替你那些鄉親要回了工錢，是能耐。可這能耐，是不是也該往家裡使使？我可是你親娘！你就忍心讓我這老太婆，住這破屋漏房，外頭刮風屋裡掉渣、下雨屋裡接水？”
“娘，我不是這個意思。”李繼財語氣依舊平穩，但眉頭微蹙，“家裡的難處，您也知道。大哥那邊……”
“別提他！”劉桂芳惱火地瞪了一眼裝鴕鳥的李繼福，“他自己一屁股爛攤子還沒收拾乾淨！我現在就問你這個當老二的！你管不管？”
方淑珍在桌子底下，輕輕碰了碰李繼財的腿。李繼財會意，放緩了語氣：“娘，管，肯定管。這樣，開春我先找人來，把您屋裡漏風漏雨的地方仔細修葺一下，該補的補，該堵的堵，保證您住著不受罪。等夏天，地裡收了麥子，賣了錢，咱們再商量翻修的事，行不行？一步步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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