著他畫的第一張圖紙，看了很久，然後說：“老三，你比爸強。爸隻會乾活，你會畫圖。以後廠裡的設備，就靠你們這些年輕人了。”
徐進禮拿起報告，薄薄的紙張在手裡卻像攥著塊鉛錠，沉甸甸的。
與此同時，溪城火車站前的夜市正熱鬨著。
上百個攤位沿著馬路兩邊鋪展開來，賣衣服的、賣小吃的、賣磁帶眼鏡打火機的擠擠挨挨，吆喝聲、討價還價聲、自行車的叮鈴聲攪成了一團熱熱鬨鬨的亂麻。空氣裡飄著烤紅薯的甜香和油炸臭豆腐的怪味。
徐進智的攤位在夜市中段，三輪車上架著兩塊木板，上麵掛滿了花花綠綠的襯衫和牛仔褲。他今天換了行頭，印花襯衫敞著懷，露出裡麵白色的背心，喇叭褲的褲腳掃著地麵，隨著他晃悠的腳步一甩一甩的。
“來來來，廣州最新款，港台明星同款襯衫！”徐進智手裡拎著一件花裡胡哨的襯衫，唾沫橫飛，“就剩最後三件了，十五一件，二十五兩件！錯過了這村可沒這店了啊！”
幾個小年輕圍上來，摸摸料子，問問價錢。徐進智眼睛毒，一眼看出哪個是真想買，哪個是瞎逛的。他拽住一個猶豫的小夥子：“哥們兒，看你身材，穿這襯衫絕對精神！不信你試試，不滿意不要錢！”
小夥子被他連哄帶推地套上襯衫，抻著脖子對著三輪車上掛的小圓鏡子照了照。鏡子隻有巴掌大，勉強能照清半張臉，肩膀都得歪著才能蹭進鏡框裡。
“怎麼樣？我說沒錯吧？”徐進智順手從旁邊攤位上“借”了個大點的鏡子——那是賣梳子發卡的大媽的，大媽瞪了他一眼，他趕緊賠笑，“嬸子，就用一下，馬上還您。”
小夥子對著大鏡子左看右看，襯衫確實合身，花色也時興。他咬了咬牙：“十塊行不？”
“哎喲我的哥，我這進價都不止十塊！”徐進智苦著臉，“這麼著，十三，最低了。再低我得賠得賣褲衩了。”
最後十二塊成交。小夥子掏錢的時候，徐進智眼尖，看見他兜裡還有幾張票子，馬上又拎起一條牛仔褲：“再配條褲子，整套更帥！這褲子單賣十八，跟襯衫一起拿，總共二十五！”
又是一通軟磨硬泡，小夥子終於鬆了口，最後二十三塊把襯衫加褲子一起拿走了。小夥子走的時候還挺高興，覺得占了便宜。
等人走遠，旁邊賣襪子的大爺笑嗬嗬地說：“小徐，你小子可以啊，那襯衫進價也就四塊吧？”
徐進智正低頭數錢，聞言抬頭，咧嘴一笑：“大爺，您這話說的，我不得交管理費、不得吃飯啊？掙的都是辛苦錢。”
數完錢，今天淨賺三十八塊。徐進智心裡美滋滋的。他在軋鋼廠當臨時工，要是在七八十年代初，臨時工一個月才掙30元左右，就算是90年代，普通軋鋼工人一天15元就算多的了，可他現在一個月工資才一百二，還得看班長臉色，三天兩頭被訓。這擺攤才半個月，已經賺了快兩百了。
正盤算著明天去批發市場進點什麼新貨，忽然聽見有人喊他：“喲，這不是老徐家老四嗎？”
徐進智抬頭一看，鄰居陳嬸拎著菜籃子站在攤前，一雙眼睛在他身上和攤上掃來掃去，眼神裡滿是打量和說不清的異樣。
“陳嬸，買菜啊？”徐進智笑嘻嘻地打招呼。
陳嬸沒接話，看了看他攤上的衣服，又看看他敞懷的襯衫，撇了撇嘴：“進智啊，不是嬸子說你，你好歹也是軋鋼廠的工人，咋乾起這個了？這要是讓你爸知道……”
“我爸不在了。”徐進智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淡了，語氣也沉了些。
“就是因為你爸不在了，你更得給你爸爭氣啊！”陳嬸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，“你大哥是車間主任，你三哥是技術員，多體麵。你這擺地攤，說出去多不好聽。投機倒把，這可是資本主義尾巴！”
徐進智的火“噌”地就上來了，但他壓住了，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：“嬸子，這都什麼年代了，還資本主義尾巴。國家都允許個體經營了，我這是響應號召，自謀職業。”
“自謀職業？”陳嬸哼了一聲，“說白了就是沒正式工作。你呀，還是好好在廠裡乾，爭取轉正才是正路。你看我家老二，在廠裡踏實乾了五年，去年轉正了，現在一個月二百多呢！”
“那是，那是，您家老二有出息。”徐進智懶得再爭，開始收攤，“嬸子您忙著，我收攤了。”
陳嬸又嘀咕了幾句，這才走了。旁邊幾個攤主互相使眼色，有人小聲說：“這老太太，管得真寬。”
徐進智沒接話，低頭把衣服一件件疊好。布料摸著糙得很，邊角處還露著不少沒剪乾淨的線頭。他知道這些都是小作坊的貨，質量不怎麼樣，但便宜，樣式新，好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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