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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": "八月，廠裡的公告欄貼出了一張白紙黑字的通知。
紙是隨處可見的A4紙，可上麵的字，卻像燒紅的鐵釘，狠狠紮進每個工人的心裡。標題是《關於試行“優化勞動組合”工作的通知》，內容不多，大意是說，為適應市場經濟改革需要，提高勞動生產率，廠裡決定在三車間、五車間試行勞動組合優化，精簡人員，提高效率。後麵附著一些原則和程序，字句都很官方，可工人們看懂了：要裁人了。
通知是上午貼出來的，到中午，整個軋鋼廠都知道了。食堂裡，工人們端著半涼的飯盒，三五成群擠在一起，議論聲嗡嗡作響，像被捅了窩的受驚蜜蜂。
“優化勞動組合？說得好聽，不就是下崗嗎？”
“聽說是市裡推進勞動製度改革的要求，咱們廠是優化勞動組合的試點，現在不少大、中城市都在開展這類全市範圍的綜合配套改革試點呢。”
“試點完了，是不是全廠都要搞？”
“誰知道呢。反正沒好果子吃。”
徐進禮端著飯盒，在角落裡找了個位置坐下。他今天沒去檔案室，周老太太感冒請假，他得在廠辦替她收文件。路過公告欄時，他停下來看了會兒。通知寫得冠冕堂皇，可他知道，這意味著什麼。
父親那代人，進廠就是一輩子，生老病死，廠子都管。可從1978年國企改革啟動後，一切開始不一樣了：從最初的放權讓利、承包經營，到90年代建立現代企業製度，國企逐步向市場化主體轉變，曾經捧在手裡的鐵飯碗，慢慢開始有了裂縫。
“小徐，看什麼呢？”一個聲音在背後響起。
徐進禮回頭，是技術科的老張，以前一個科室的。老張端著飯盒，在他對麵坐下，壓低聲音：“看見通知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唉，”老張歎了口氣，“這日子，越來越不好過了。我聽說，三車間那邊，要裁掉百分之二十的人。”
徐進禮沒說話，埋著頭默默扒拉著飯。碗裡的白菜燉土豆寡淡得很，油星子都沒幾顆，他機械地嚼著，嘴裡跟嚼著白蠟似的，沒半分味道。
“你說，”老張湊近些，“咱們這些搞技術的，會不會也在裡麵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徐進禮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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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覺得懸。”老張搖搖頭，“現在廠裡效益不好，養不起那麼多人。技術科雖然重要，可要是用不上，照樣裁。你是不知道，我聽說南方那邊，現在都用電腦畫圖了，又快又準。咱們這，還用丁字尺、繪圖板，落後了。”
徐進禮夾著土豆的筷子猛地頓在半空。電腦畫圖這事兒，他早前聽人提過一嘴，可連實物都沒見過。在軋鋼廠，最先進的設備就是那幾台老式的軋機，還是80年代進口的，用了十幾年，早就該淘汰了。
“小徐，”老張看著他，“你不是在檔案室嗎？有沒有聽說，廠裡下一步有什麼打算？”
“沒有。”徐進禮說，“檔案室，消息最閉塞。”
老張苦笑：“也是。你現在是清閒了，可這清閒，也不知道能清閒到什麼時候。”
吃完飯，徐進禮慢騰騰地踱回檔案室。路過廠辦時，恰好撞見劉福海從廠長辦公室出來，手裡攥著個藍皮文件夾，臉上的笑都快溢出來了，腳步輕快得跟踩了彈簧似的。瞧見徐進禮，他隻淡淡點了點頭權當招呼，眼神裡卻藏著一絲難以言明的複雜意味。
檔案室裡空蕩蕩的，周老太太不在，隻剩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。徐進禮坐下來，開始整理上午收的文件。大多是些例行公事，會議通知、工作總結、生產報表。他一份份看，一份份登記，動作熟練，可心裡卻靜不下來。
優化勞動組合、下崗、裁員……這些沉甸甸的詞像潮水般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打轉。
他想起了父親。父親是勞模，是廠裡的骨乾，可如果父親還活著，麵對這樣的改革，會怎麼想？是堅守，還是接受？
他不知道。
下午，有份文件需要送到技術科歸檔。徐進禮拿著文件過去，技術科辦公室裡，幾個同事在低聲議論著什麼，見他進來，聲音停了，氣氛有些尷尬。
“小徐，送文件啊？”一個同事勉強笑笑。
“嗯。”徐進禮把文件放在桌上，轉身想走，看見牆角堆著幾箱東西，箱子上印著外文字母，像是設備說明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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