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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": "接到孫大彪電話時，是建業廠接到急單後的第三天。天剛擦黑，車間裡鋸床“滋啦啦”切著鋼，徐進禮正跟徐進仁核對尺寸，腰間的BP機就震了。他摘下沾著油汙的手套，指尖蹭了蹭BP機的屏幕，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——是大彪的號碼，後麵緊跟著“119”，這是他們約好的急事暗號。
電話接起，那頭的聲音又急又啞，全沒了往日的洪亮：“進禮，在廠裡嗎？我……我過來一趟，有要緊事。”
“出什麼事了？”徐進禮問。
孫大彪喉結滾了滾，聲音壓得更低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：“見麵說。最多半小時到。”
掛了電話，徐進禮心頭莫名一沉。孫大彪的聲音不對勁，像被什麼抽乾了底氣。這半年，大彪的貿易公司風生水起，聽說在深圳、廣州都設了點，還做起了進口鋼材，朋友圈裡常曬大哥大、桑塔納，一副“成功人士”的派頭。怎麼突然這副腔調？
半小時後，廠門口車燈晃眼。徐進禮迎出去，看見孫大彪從一輛半舊的桑塔納下來——車是新的，可牌照泥汙，車身也有幾道刮痕。孫大彪套著件皺得像醃菜乾的西裝，領口敞著沒打領帶，頭發亂得像雞窩，眼袋腫得耷拉下來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，活脫脫熬了三天三夜的樣子。
“大彪，這是……”徐進禮話到嘴邊又咽回去，把人讓進辦公室。
孫大彪沒坐，在屋裡踱了一圈，目光掃過牆上徐大山的勞模獎章，掃過桌上攤開的賬本，最後落在徐進禮臉上，嘴角勉強扯了扯，沒擠出半分笑來：“進禮，你這兒……挺難吧？我聽說上次那批原料的事。”
“扛過來了。”徐進禮倒水遞過去，“你呢？聽著不對。”
孫大彪接過水杯，沒喝，死死攥在手裡，指尖繃得發白。他低頭盯著杯裡打旋的茶葉，半晌，才啞著嗓子開口，聲音像是從喉嚨裡碾出來的：“我……我栽了。栽大了。”
徐進禮心裡咯噔一下：“怎麼栽的？”
“貪。”孫大彪苦笑，“貪大，貪快。上半年接了個大單，香港那邊要五千噸螺紋鋼，預付三成。我尋思著，這單吃下來，能翻幾倍。可手頭資金不夠，就去借——高利貸，三分利。又找關係，從東北鋼廠賒了貨，說好貨到付款。”
他頓了頓，喉結滾動：“貨發到深圳，香港那邊突然變卦，說國際市場價跌了，要麼降價，要麼退貨。我壓著貨等，一天光利息就上千。拖了半個月，扛不住了，想低價拋。結果……結果碰上個騙子，說能全吃，讓我把貨轉到指定倉庫，他付款。我鬼迷心竅，轉了。人跑了，貨也沒了。”
徐進禮聽得後背發涼：“報警了嗎？”
“報了，沒用。那倉庫是租的，假名假證。五千噸鋼，再加上利息、運費，小兩百萬的家底，全打了水漂。”孫大彪猛地把水杯往桌上一墩，半杯涼水“哐當”一聲濺出來，“債主昨天上門了，帶著人，把我辦公室砸了，說三天內不還錢，卸我一條腿。”
屋裡靜得能聽見心跳，隻有車間方向隱隱傳來悶沉的機器聲。徐進禮看著孫大彪——這個曾經意氣風發、帶他走出軋鋼廠的發小，此刻佝僂著背，眼裡全是血絲，像條被逼到絕路的狗。
“還差多少？”徐進禮問。
“三十萬。”孫大彪抬頭，眼神複雜，“我名下能賣的都賣了，車、房、庫存，湊了七十萬，還差三十萬。進禮，我……我實在沒路了。”
他停住，看著徐進禮，眼圈發紅：“我知道你現在也難，建業廠剛緩口氣，工人工資都發不出來。可我……我真的沒辦法了。三天，就三天。你能借我多少，算多少。我孫大彪這輩子，沒求過人，今天……我求你了。”
說完，他猛地低下頭，肩膀控製不住地劇烈發抖。
徐進禮沒說話。他走到窗前，看著車間裡亮著的燈——那是徐進義在調試新進的鋼料，老李帶著幾個工人在趕那批支架單。賬上剛進了一筆回款，是鄰縣那家私營農機廠付的定金，五千塊。這錢，是接下來買原料、發部分工資的救命錢。要是給了孫大彪，建業廠好不容易續上的這口氣，怕是又要斷了。
可孫大彪……他想起那年自己停薪留職，做生意被騙，是孫大彪二話不說借他錢周轉；想起建業廠開張，是大彪介紹第一單生意；想起最難的時候，是大彪說“兄弟，挺住”。
“你等我一下。”徐進禮轉身出屋，往宿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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