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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": "夕陽收儘最後一線光。
安平縣籠在沉暮色裡。城牆上稀稀拉拉掛了幾盞油燈。
林淵牽著馬走在空曠的主街上。
鋪子早關了門落了閂，連小攤販都收得乾淨淨。
整座安平縣天一黑就跟死城似的。
家家戶戶門窗緊閉。
他循著腦海中那些散碎的記憶，穿過兩條主街，拐進城西一條僻靜的小巷。
巷子很窄，僅容兩人並肩通過。兩側的房屋低矮破舊，夯土的牆體開裂，牆皮大片脫落，露出裡麵黑黃的土磚。屋頂的瓦片碎了好幾塊，用稻草和黃泥胡亂糊住。
排水溝裡積著一攤發臭的汙水，幾隻蒼蠅嗡嗡地繞著飛。
和周泰安那種青磚綠瓦、前後三進的高門大戶比起來，這裡著實寒酸。
前身是個獨居的單身漢，無父無母，無親無故。
每個月三吊錢的差役俸祿，在安平縣這種地方本也勉強夠用。
但這位前身仗著一副皮囊生得俊秀，又頂著衙門差役的身份，每月俸祿的大半都扔在了花街柳巷裡。
剩下的那點錢，偶爾過手也存不住，不是請酒就是賭錢。
興致來了的時候，還會帶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回這小院子過夜。
林淵腦海裡閃過那些肚兜滿地、酒瓶亂滾、空氣中彌漫著脂粉和汗臭混合氣味的畫麵，眉頭下意識地皺緊。
他現在的腦袋疼得快要炸開，隻想找一張不管乾不乾淨的床，閉上眼睛，睡死過去。連一息都不想多等。
走到巷子儘頭。
一扇破舊的木門虛掩著。門板上的漆皮剝落大半，露出灰白的木紋。
一對銅質門環掛在兩扇門上，銅環表麵上生滿了厚厚的綠鏽，看上去很久沒有人好好打理過。
林淵伸手推門。
門軸乾澀，發出一聲低沉的吱呀聲，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刺耳。
眼前的景象讓他原本微蹙的眉頭鬆開了幾分。
院子不大，前後不過三丈見方，但收拾得出乎意料的整潔。地麵鋪著的青石板被水衝刷過，濕漉漉的，石板縫隙裡原本瘋長的雜草被連根拔除，乾乾淨淨。連一片落葉都沒有。
角落裡原本亂七八糟堆放的雜物——幾捆柴火、兩隻破筐、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瓶瓶罐罐——被人碼放得整整齊齊，按照大小歸置妥當。
靠牆根那口缺了一角的水缸被擦拭乾淨，缸體外壁上原先糊著的泥垢已經被刮掉，露出本身的暗紅色。缸裡蓄滿了清澈的井水。
西側的廚房裡，飄出一縷青色的炊煙，從歪歪扭扭的煙囪口冒出來，很快被晚風吹散。
一股混雜著肉脂與穀物香氣的味道，順著夜風鑽進林淵的鼻腔。
這個院子，和他腦海中記憶裡那個臟亂差的狗窩判若兩樣。
廚房的木門吱呀一聲被從裡麵推開。
蘇醒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，衣服有些寬大，空蕩蕩地掛在她瘦削的身上。
腰間係著一條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舊圍裙，圍裙上沾了幾點油漬。她的頭發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，露出修長的脖頸。
臉上還沾著一點灶灰，額角有幾縷碎發被汗水打濕，貼在臉頰上。
雙手端著一個舊木托盤，托盤邊緣有一道裂紋，她用布條纏了幾圈固定住。
從廚房出來的那一步，她的目光習慣性地先掃向院門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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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到站在院子裡的林淵，蘇醒的腳步猛地頓住。
隨後趕緊低下頭，快步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，將托盤小心翼翼地放下。
托盤裡擺著一碗冒著熱氣的高粱飯。一盤油光鋥亮的炒青菜，綠得鮮亮。
還有一碟切得厚薄均勻的鹵牛肉，醬色濃鬱，肉紋清晰，看得出在鍋裡燉了很長的時間。
三道菜不多，但擺放得整整齊齊，連筷子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放好了。
“大人……”
蘇醒站在石桌旁，雙手攥著圍裙的下擺，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局促與小心翼翼的討好。
“您餓了吧。奴家看院子裡有些亂，就……就擅自做主幫您收拾了一下。這也不知道合不合大人的心意。”
她偷偷抬眸看了林淵一眼，又趕緊垂下目光，盯著自己的腳尖。
“這肉是下午去街口肉鋪割的，花了十二文錢。已經鹵了一個多時辰，煮得很爛了。”
林淵走到石桌前。
他的目光從那幾碟飯菜上緩緩掃過。
他沉默了兩息。
然後將手探入懷中，摸出今天從嚴鐵屍體上搜出來的那幾塊碎銀子。
“拿走。”
蘇醒臉上原本就不多的那點血色，在林淵這兩個字落下的瞬間，刷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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