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4 章 第14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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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見的是學廉，是彎彎，是明明，是他們的孩子，他真正的後人。
這個念頭一旦清晰起來，就像一道光，一下子把他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黑暗照透了。他要讓學廉一家回來。他有太多話想跟他們說，有太多事情想問問他們，有太多虧欠想補，雖然他知道可能補不上了，但他想試試。
他想給學廉打電話。
可他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了。以前他給學廉打電話，從來都是有事說事，三言兩語就掛了。現在他要說的這些話，不是一個電話能說完的。他要說的是“學廉，你們一家都回來吧”。
他還是沒有打。
他翻箱倒櫃地找電話本，又從頭到尾翻了一遍，還是沒有彎彎和明明的號碼。他又去翻抽屜，翻櫃子，翻那個裝舊物件的鐵盒子，裡麵有一些老照片，有他年輕時候的，有老伴的，有孩子們小時候的。他把那些照片一張一張地翻過去，忽然停住了。
有一張照片，他從來沒注意過。是很多年前過年的時候拍的，一大家子人坐在堂屋裡，他坐在中間，懷裡抱著楊真家的孩子，臉上笑得很開心。照片的左上角，有一個小小的身影，站在人群的外麵，半張臉被前麵的人擋住了，但能看出來是個紮辮子的女孩，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，低著頭，不知道在看什麼。
楊朋運把照片舉近了，眯著眼看了很久。那個紮辮子的女孩，他認出來了，是彎彎。
彎彎站在人群的最邊上，半邊身子被裁出了畫麵，好像拍照的人根本沒把她算在“全家”裡麵。她低著頭，不知道是在看地上的什麼東西，還是不想看鏡頭。
楊朋運拿著照片的手開始發抖。他把照片翻過來，背麵寫著日期——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，彎彎那時候大概三四歲。
他記不清那天為什麼要拍這張照片了，大概是哪個孩子回來了，他說拍張全家福吧，就拍了。他把所有人都喊過來了，喊到堂屋裡，排好位置，讓楊真家的孩子坐他腿上，讓學毅家的孫子站他旁邊，讓學仕蹲在前麵。他把整個畫麵安排得滿滿當當的，滿滿當當到沒有地方給彎彎了。
彎彎就站在最邊上。拍照的人說“往中間靠靠”，彎彎往中間挪了半步，可那半步不夠，她還是站在邊上。沒有人再喊她，她也沒有再動。
楊朋運把照片貼在胸口，閉上了眼睛。他的手指摩挲著照片的邊緣，那張紙已經很舊了，邊角發黃，有折痕。
他以前從來沒覺得這張照片有什麼不對，拍得很好，一家人齊齊整整的，每個人都笑得很開心。
現在他再看，他看見的不是齊齊整整，他看見的是彎彎站在邊上的樣子，低著頭，沒有笑，像一個被遺忘在這個家庭邊緣的人。
那天拍照的時候，有沒有人喊彎彎站過來一點？他不記得了。
有沒有人跟她說“那是你爺爺，你過去讓他看看你”？他不記得了。
有沒有人在乎那張全家福裡少了一個人的笑容？他不記得了。
他隻記得那天他很高興，因為所有人都回來了，他覺得這就是他人丁興旺、家庭和諧的證明。
他把照片放進鐵盒子裡，和那些老照片放在一起。然後他把鐵盒子蓋上，放回了櫃子裡。
第二天早上，他起來的時候覺得渾身不對勁。不是疼，是沉，像全身的骨頭都被灌了鉛，抬胳膊費勁，抬腿費勁，從床上坐起來費了比平時多兩倍的力氣。
他坐在床沿上喘了一會兒，穿上衣服，去廚房煮了碗稀飯，喝了兩口就放下了，沒胃口。
王嬸他們幾個來串門的時候，看見他臉色不對，問他是不是又不舒服了。他說沒有，就是沒睡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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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嬸看了看他桌上的碗，說你就吃這點？他說夠了。王嬸又歎了口氣，那口氣裡帶著一種“我拿你沒辦法”的意思。
王嬸他們走的時候，楊朋運忽然叫住了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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