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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煉從督師府出來的時候天還亮著呢，他沿著棋盤街往戶部走。
畢自嚴的公房在戶部正堂後麵，門口沒站吏員，門板虛掩著。
沈煉敲了兩下。
“進來。”
推門進去時，畢自嚴正伏在案上批公文。
“沈大人。”畢自嚴抬起頭，把筆擱下，“今天不是來談雲倉的事吧？”
“正是。”沈煉在畢自嚴對麵坐下來，把兩隻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擱在膝蓋上。“某剛從督師府過來，錢龍錫錢大人讓某來找您，說您一定會幫忙。”
畢自嚴的眉毛往上抬了抬。
錢龍錫那個鐵頭，從來不給人遞話，他居然讓沈煉來找自己，說明這小子可不一般啊。
“說吧何事，居然能請得動錢大人。”
沈煉把雲倉往陝北運糧的事從頭說了一遍。
“孫閣老給某出了個主意，讓某以戶部巡查的名義下去，太原，汾州，平陽，這三個州截糧截得最狠。某自己去肯定沒用，但要是頂著戶部巡查的銜頭下去，明麵上就沒人敢攔了。”
畢自嚴把桌上那本漕運冊子合上，麵色變得嚴肅起來了。
“沈大人，你去陝北救災，老夫自然高興，雲倉建立之事老夫也支持，但是陝北的賑災糧每年從通州起運，到陝西剩不下三成，你一個五品郎中，單槍匹馬去山西查那幫地頭蛇的賬...你就不怕有去無回？”
沈煉從袖子裡掏出那塊象牙腰牌擱在桌上。
牙白的牌子，正麵的字在燈下清清楚楚“右副都禦史”都察院的印蓋在背麵。
畢自嚴看著那塊腰牌，眼中透過一絲震驚。
他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，心中暗想，袁崇煥的腰牌。孫承宗出的主意，錢龍錫還替這小子站台。
一個小小的五品郎中，背後站著帝師、閣老、督師三個人。
這種後台簡直恐怖如斯。
他默默地將抽屜拉開，抽出一張空白勘合。
“勘合。”畢自嚴提筆蘸墨，“半印在戶部存檔，半印你帶在身上，到了地方把兩聯合上，身份就坐實了，沿途州縣轉運司見了勘合，如見本部堂。”
他寫著寫著手沒停，“不過老夫提前跟你說好，巡查地方不是查案子，是查賬，每一筆糧食進出都有憑證，每一處倉房損耗都有記錄，他們敢截糧，可不是因為手段高，而事因為賬做得比你細，你要是拿不出比他們還細的賬，這趟就是白跑。”
他把勘合吹了吹墨遞給沈煉。
“何時動身啊，跟老夫說一聲，老夫去通州碼頭給你送行。”
沈煉接過勘合，站起來抱了個拳。
“雲倉在京城這幾天動靜不小。”畢自嚴的聲音忽然放低了，“彈章的事你聽說了嗎？”
沈煉一愣。“彈章？”
“今天一早的事情，有禦史參你，彈章都遞上去了，說你中飽私囊，利用雲倉撈錢，都察院的人正在京城各大糧鋪查賬。”畢自嚴把那本漕運冊子翻開又合上，“彈章遞得突然，而且不是一般的參，上麵的數目很細，遼東鐵料每月進出多少，你接手通州糧道之後哪幾筆賬有空檔，全列得清清楚楚，這應該不是臨時拚湊的東西。”
沈煉站在門口，手在袖子裡把腰牌攥緊了。
“畢大人，遞彈章的是誰？”
“一個姓牛的給事中，都察院十三道監察禦史，但這個人跟你沒仇沒怨，他估計跟你連麵都沒見過。”畢自嚴把筆擱回筆架上，“他後麵是誰，本部堂也不知道，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，山西有人不想讓你下去，你的雲倉還沒出通州，京城這邊已經在動手了。”
沈煉沒說話，他的雲倉計劃是從殿上被崇禎點名的當天開始的。
這才幾天啊，山西那邊就知道了，手眼通天啊。
而且彈章上的賬目細節也清清楚楚。
這說明什麼？
說明山西不隻是截糧的問題，山西那邊水可夠深的，看來山西的貪腐已經深入骨髓了，怪不得陝北饑荒是大明衰敗的開始。
“多謝畢大人提醒。”沈煉抱了個拳，轉身出了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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