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盯梢的人，終歸露出了馬腳，那夥人換了三撥，修腳攤收了之後，街上先後出現過挑炭的、磨剪子的、賣糖人的，手藝都稀鬆，磨一把剪子磨半個時辰，糖人捏得跟煤球似的，可就是不走。
老孫的人手一直在街上綴著，跟了六天，把落腳點摸清了。
“大人。”老孫回來報信，一臉的古怪，“那夥人是城南溫記商號的後門。”
沈煉抬了抬眼皮。
“商號的後門？”
“對，我的人跟著看著，那夥人從後門進去，門房連問都沒問，直接放行。”老孫比劃著，“我還打聽了，溫記商號後院住著一幫人，明麵上是護院的鏢師，實際上...城裡的老人都知道，那是溫記養的打手，城南這幾條街，誰家鋪子擋了溫記的道，夜裡就得著火，官府從來不敢管。”
“他們有多少人？”
“我的人蹲了三天，數了數，前後院加起來，少說三十來號。”老孫撓了撓頭，“大人，我乾這行這麼多年，頭一回見著商號養這麼些人，護院用得著三十個？紫禁城門口的侍衛也就這個數了。”
“還有別的麼？”
“有。”老孫的聲音壓低了，“有幾個是登州口音。”
登州村裡那兩個生麵孔，說官話，問東問西，初四夜裡走水，現在，京裡的溫記後院裡，蹲著登州口音的打手。
“老孫，這兩個人，某要他們的長相，你去找個畫師畫影圖形，登州一份，京裡一份...讓馬進忠那邊也畫，兩邊一對，看看是不是同一批人。”
“是。”
老孫走後，沈煉把行轅的門關上，讓人把周先生請了過來。
半本賬擺在案上，燒掉的那一邊用木板壓著，參差不齊。
周先生湊過去，先沒看字，先看的紙。
看了一會兒，他的手開始抖。
“大人...這賬...這賬是佟守財的親筆。”
“你確定？”
“確定。老朽在東江核了十年賬，佟守財報上來的單子，每一張都過老朽的手...錯不了。這些賬是他一筆一筆記的。”
周先生戴上老花鏡，一頁一頁地翻。翻得極慢，每翻一頁都要停下來核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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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到一半，他忽然停住了，指著其中一筆，半天沒吭聲。
“大人...崇禎元年三月，登州中轉實收糧一萬兩千石，賬麵上報的是八千石...這四千石的差額，老朽當年就查出來過！”
老頭的聲音發顫。
“老朽還專門寫過條陳，報給當時的監軍道！可條陳遞上去，就沒了下文...監軍道把老朽叫去說了頓話，說東江情況特殊，有些賬不能照朝廷的規矩算，讓老朽以後不要多事，老朽那時還當是監軍道怕麻煩...”他摘下眼鏡，擦了擦眼角，“原來在這兒等著，老朽就在這條線邊上走了十年，愣是沒看見啊。”
沈煉給他倒了盞茶。
“條陳經的誰的手？”
“監軍道衙門的一個書辦...姓什麼老朽一時想不起來了。”周先生捧著茶，捧了半天沒喝，“大人，這賬上記的幾成幾成，分得這麼細...佟守財那個挨千刀的，他把老朽查出來的差額，原原本本記在這兒。老朽查賬查了三個月，一張單子一張單子對的，他自己記著，倒省事了。”
“周先生，這條線上死了多少人，你知道嗎？”
“知道一些。”周先生的聲音低下來了，“經手的書辦，押運的軍戶，還有崇禎元年那個失火的庫房...七個，老朽都記得名字，姓吳的書辦，是掉進冰窖窟裡的，十二月的天，他一個人跑到河上去做什麼？姓趙的軍戶，喝醉了從城牆上掉下去的，那人喝了十年酒，回回醉，回回都好好的。還有那個庫房，好端端的怎麼會走水，火燒起來的時候，守庫的兵一個都沒在。”
老頭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數，數得比核賬還慢。
“老朽那時候就覺著不對，可老朽沒證據，也沒人敢聽老朽說。”他把眼鏡摘下來，攢在手裡，“大人，這七年，老朽夜裡想起來，就當是自己看錯了，今天看這本賬，才知道不是看錯，是不敢看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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