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平樂,先是琴蕭合奏定調,樂人隨而歌之,在哀婉纏綿的歌聲裡,抱琵琶者纖指勾挑劃拂,技驚四座。
懷抱琵琶的樂伎吸引了在座眾人的目光。
她低垂著眉眼,麵上最濃的顏色便是唇上那一點丹紅,坐在眾多樂人之中,溫柔嬌怯,嫋娜無倫。而那位天下最尊貴的男人,像在場的其餘人一樣,也熱烈地關注著她。
殷昭儀懷孕了,於是流水一般的賞賜就進到了她的宮裡。
樂溫行在禦花園裡的小路上,信手扯下柳條上新泛的綠葉,衝自家表姐說道:“宮裡數年都沒有嬰啼了,殷昭儀真是好福氣。”
顧遲遲道:“隻可惜殷昭儀那一手好琵琶,別的琵琶樂伎奏起《清平樂》來,總是沒有她的好。”
樂溫笑道:“這也是命中注定,殷昭儀若沒有那一手的琵琶技藝,如何能得了父皇的青睞。”二人相伴著向前走去,不期在轉角處竟遇上了三皇子的伺候宮人居安。
樂溫從來和三皇子不對付,見居安行色匆匆便知有事發生,抬手就將人攔了下來。她唇角帶笑,聲音裡卻透了冷,“禮都沒行完便急著走,這是要去哪啊?”
主子一個眼風過來,居安忙跪倒在地,“請公主恕罪。”
樂溫揚了揚眉,嘲弄道:“三哥就是太縱著伺候的人,才讓你們失了規矩。在這跪著吧,不到兩個時辰不準起身,玉奴,你留下盯著,若是他敢偷懶,那就接著給我跪。”
居安聞言,豆大的汗滴從額上滾落。
顧遲遲有些不忍,又不好替他說話,於是道:“玉奴是你身邊慣用伺候的人,最知道你心意。讓桃實留在這吧。”
桃實衝樂溫屈膝,“這種粗苯活,就讓婢子來吧,何必勞煩玉奴姐姐。”
樂溫允了,一行人重新向前走去。臨走之前,顧遲遲朝桃實深深瞧了一眼。桃實自然是懂的。約莫時辰快到的時候,桃實就讓居安起身,而居安顧不得道謝,一瘸一拐跑遠了。
就是在這日,城郊廟裡起了一把火,將昔日的德妃燒得乾乾淨淨。三皇子蕭囂跪在他的父皇麵前,呈上他母妃最後的遺物。
一卷長畫,征鴻池畔,青傘白衣;一方絲帕,紅菡碧葉,並蒂蓮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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帝王沉默良久後方問:“你母妃有何遺言?”
“母妃讓兒臣將這兩樣東西轉呈陛下,除此外,命兒臣將其火葬。”蕭囂終於抬起頭來,頭一次,以審視的目光望向這決定天下人命運的男人。
而後者毫無察覺,以手緩緩拂過長畫與絲帕,“你下去吧。”
待蕭囂從殿內出來,在外等著的居安迎了上來,輕輕叫了一聲主子。他眼看著主子立在長簷下,望向西方。
那是皇後宮殿所在的方向。
在蕭囂的印象中,皇後這個嫡母,從來不出錯。
他自己都記不清,是什麼時候知道他跟皇後還有另外一層關係的——皇後既是他的嫡母,也是母妃的親姐姐。他和太子,不,那時的蕭詢還僅僅是皇長子,他們本該是親密無間的表兄弟。
但後來,一切都變了。
母妃提醒他,他們的存在就是皇後的絆腳石,皇後會不遺餘力地打擊他們。而皇後,也的確這麼做了。
他永遠都記得母妃喊著冤枉被內侍拖下去的狼狽模樣。
母妃在廟裡關了兩年,父皇終於去見了她一麵。那天太陽落得很晚,西邊日光儘數釀成了紅色晚霞,蕭囂就站在夕陽的餘暉裡,共同聽著房內女子嬌柔的哭泣,以及父皇低聲的允諾,說,“你放心。”
她念著這句“你放心”度著日子,等待的時間一天天被拖長,期待的眼神逐漸黯淡無光。她瘦了,兩頰深深的凹陷下去,一層打了皺的皮緊貼著骨頭,不複昔日容光。
她不肯再見兒子,立在窗欞下又笑又哭,“我鬥不過她,我永遠也鬥不過她……”皇後是掠奪者,搶走了母妃的一切。
蕭囂眼前忽然浮現出母妃的麵容來,他手指輕抬,摁向太陽穴的位置,爾後離開。
神鳳十四年七月初七,顧遲遲行了笄禮。孟丞相的夫人為正賓,替她吟誦祝辭,母親雖無法趕來,皇後便擔當起主人一職。就連陛下,也抽出時間前來觀禮。
宮中給顧遲遲的待遇,不可謂不高。與此同時,流言漸起,稱顧家女兒是帝後早就定好了的太子妃人選。
當桃實把這些話告訴顧遲遲時,顧遲遲握著青玉梳便發起了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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