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牆根找了塊空地,鋪開麻布,把東西一件件擺上去。
第一天沒人問。
第二天有人問了不買。
第三天上午,我賣出一隻老銀鎖,賺了八十塊。
我正把錢塞進內兜,麵前多了一雙黑皮鞋。
抬頭一看,是個光頭。
三十多歲,脖子粗,嘴裡叼著煙。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年輕人。
光頭拿腳尖撥了撥我的攤子。
「小孩,新來的?」
我點頭。
「懂規矩不?」
「不懂。」
他笑了:「不懂就交學費。這塊地方是我的,一天五十。」
我看著他:「市場門口牌子寫著,一天攤位費兩塊。」
旁邊兩個年輕人樂了。
光頭臉上的笑沒了。
「你認字?」
「認一點。」
「那你認不認打?」
我沒說話。
五十塊,我能給。但給了第一次,就會有第二次。人一旦彎腰,別人就會覺得你天生矮。
光頭蹲下,拿起我一隻瓷碗。
那碗是我從鄰村收來的,清晚期民窯,不算貴,可是全品。
他問:「這玩意兒值錢?」
我說:「不值。」
他手一鬆。
瓷碗落在地上,碎了。
我的腦子嗡了一下。
光頭站起來,拍了拍手:「現在更不值了。五十,拿來。」
我撲過去抓他的褲腿。
不是因為那隻碗多貴,是因為我半年裡被人罵、被人騙、被人白眼看,好不容易走到這裡,結果剛擺攤就被人踩在腳底下。
他一腳踹翻我的攤子。
銅煙鍋滾出去,木盒摔開,幾枚銅錢散了一地。
我衝上去,被他身後一個年輕人推了一把,腦門撞到牆角。熱東西順著眉骨往下淌,糊住一隻眼。
周圍有人看。
沒人管。
古玩市場裡的人,眼睛都毒,也都冷。誰都知道這種熱鬨不能沾,沾了就要花錢。
我摸到地上一塊碎瓷片,攥在手裡。
那一刻,我真想捅他。
不捅狠的,就劃他一下也行。讓他知道我不是泥捏的。
就在這時,一隻手伸到我麵前。
手裡捏著一塊乾淨手帕。
那隻手很穩,指節粗,虎口有老繭。袖口是舊式對襟棉襖,洗得發白。
我抬頭,看見一個老頭。
他六十上下,頭髮半白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左邊袖管空了一截,別在腰上。
他看著我手裡的碎瓷片,說:「小孩,瓷片不是這麼用的。」
光頭皺眉:「老鄭,這事你別管。」
老頭沒看他,隻對我說:「你這點眼力,拿來拚命,可惜了。」
我喘著氣,血流到嘴角,有點鹹。
「他砸我東西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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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看見了。」
「沒人管。」
「這地方不是講理的地方。」
我咬著牙:「那講什麼?」
老頭這才看了光頭一眼。
「講眼力,講規矩,也講誰能活得久。」
光頭臉色變了變,煙也不抽了。
他身後那兩個年輕人往後退了半步。
我當時不知道這個老頭是誰,隻覺得市場裡原本吵鬨的聲音低了不少。幾個攤主看似還在做生意,眼睛卻都往這邊瞟。
光頭乾笑一聲:「老鄭,我跟小孩開個玩笑。」
老頭說:「碎了人家的碗,攤子也掀了,玩笑開大了。」
光頭嘴角抽了抽:「那你說咋辦?」
老頭蹲下身,從碎片裡撿起一塊底足,看了兩眼。
「清晚民窯,全品能賣一百五。你踩碎了,賠二百。」
光頭說:「這破碗二百?」
老頭把碎片放回地上,語氣沒變:「你要是不認,我讓許胖子來估。」
一聽許胖子三個字,光頭臉沉了。
他從兜裡掏出兩張百元鈔票,甩到我攤布上。
「小孩,算你運氣好。」
我沒去撿錢,隻看著老頭。
老頭拿手帕按住我額頭:「別瞪了。真想拚命,先把東西收好。人沒本事的時候,火氣越大,死得越快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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