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落處，方正自己打了個寒噤。
玄慈始終未言，隻目光掠過葉二娘三字時，瞳孔微縮，眼底掠過一絲鈍痛，又迅速壓平。
藏經閣前，掃地僧端坐石桌旁，正給龐斑斟茶。
粗瓷碗裡浮著幾片褐葉，水色微濁。
“佛有怒目，亦有降魔杵。虛涅所犯戒律，在老衲看來，並非不可解；所結仇怨，也算不得生死大敵。”掃地僧放下茶壺，語氣如常。
龐斑端起碗，吹了口氣，啜飲一口：“既如此，為何還要動用金剛伏魔圈？費這麼大力氣困他？”
“毒？不必防。”掃地僧搖頭，“你疑得有理。此子天資萬中無一，年少氣盛，錯幾回，本在情理之中。可把他鎖在伏魔圈裡，等於親手掐斷一條活路……逼他生怨，種下叛心，於寺於人，皆無益處。”
掃地僧沉默片刻，忽問：“魔師以為，人何時最不可擋？”
“信念。”龐斑答得乾脆，眼中掠過一道銳光，“有信念者，戰無不勝，渡無不至。”
“正是。”掃地僧合十，“魔師能脫口而出，足見自身亦有持守。而虛涅……亦有。”
風過院牆，落葉刮過青磚，窸窣作響，像有人用指甲輕輕刮著耳膜。
龐斑擡眼：“他的信念，是什麼？”
掃地僧垂眸，聲音低緩：“殺生為護生，斬業非斬人。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龐斑先是一怔，繼而仰頭大笑，笑聲震得簷角銅鈴輕顫，“好一個‘斬業非斬人’！這念頭一起，便已與‘放下屠刀’背道而馳。佛門容不下，再自然不過。”
掃地僧閉目不語。
少林萬僧，派係如網，人心似淵。有些事，看得見，管不了；有些局，破得開，不願破。
龐斑再飲一口粗茶，笑意未減：“本座對他，越來越想見一見了。若有緣，或可引他入聖門，接我衣缽。”
“怕是要落空。”掃地僧輕輕搖頭。
“未試，怎知？”龐斑笑得更深，目光如刀。
……
聽完成昆一席話，趙敏指尖停在扇骨上，半晌未動。
她擡眼，唇角一扯，聲音清冷：“原來不是為教化他，是怕他跑了，更怕《薩埵十二訣》流出去……才拿三十二個宗師，替一本武功看門。”
每日誦經，既為度化眾生，亦為壓製摩訶孽修行，助其破境脫困。
少林表麵正大光明，背地裡卻藏了不少暗影人物。那些借佛門之名謀私利者，不在少數。”
“是。”
成昆麵色僵硬，應得極輕……這話裡，也包括他自己。
不久後，趙敏率眾抵達塔林。玄慈、方正等千餘僧人早已列陣以待，衣袍肅整，戒備森嚴。
玄慈立於陣心，聲沉如鐵：“趙施主，請回。三位師叔在此，戰力等同三十二位宗師。短時之內，爾等休想破陣。”
“拖得久了，江湖各派援手必至，屆時前後受敵，施主恐陷死局。”
嵩山三十裡內百姓，多為少林佃戶，近半習過少林俗家功夫。寺中遇劫，必有人奔走傳訊。
“兩日。”
趙敏唇角微揚，摺扇未開，隻指尖輕叩扇骨：“這是各大門派最快集結馳援的時限。求援要路途，議事要時間，合兵更要調度……沒人會孤身赴險。”
玄慈心頭一沉。
她早已算盡，留給他們的時間，隻剩一日。
就在此刻……
井牢深處，忽傳來一聲低笑，厚重中帶三分譏誚：
“玄慈，你執掌少林多年，竟不識此局已成甕中捉鱉。你們死後，孽自當為諸位誦《往生經》。”
“摩訶孽！休得蠱惑！”方正厲喝。
“是麼？”
他盤坐不動，雙手垂膝，脊如鬆，氣如淵，靜定之姿，放眼少林，罕有能及。
“久違了……西夏一品堂的悲酥清風。”
“悲酥清風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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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慈身形一晃，臉色驟白，急吼：“閉息！快……”
話音未落，眼前已是一黑，耳中嗡鳴。幸而根基深厚，尚能穩住身形。
除方正、玄悲等幾位年邁長老外，其餘僧人紛紛軟倒，四肢發麻，動彈不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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