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北上大軍是洪武十四二月初二出發的。
天還沒亮，丹巴寨子裡就點起了火把。
鬆脂燒得劈啪響，火光映在關牆的石頭上，把那些被火藥炸出的凹坑照得清清楚楚。
何三喜帶著後勤司的人把乾糧和肉乾分到各千戶所，每人數十斤乾糧掛在腰上，走起路來沉甸甸地往下墜。
炒青稞的焦香和醃肉的鹹味混在一起，瀰漫在河穀裡久久不散。
田大彪站在關牆下送行。
他用獨臂拍了拍趙大牛的肩膀，又朝李狗剩點了點頭，然後走到郭懷瑾麵前。
田大彪說：“關牆在我就在。”
郭懷瑾說：“我知道。”
田大彪沒有再說什麼，退後一步，用獨臂行了個明代軍禮。
趙大牛的騎兵千戶所最先出發。
一千二百騎兵每人兩匹馬，一匹騎一匹馱裝備，馬蹄踏碎了河穀裡的薄冰，碎石在蹄鐵下哢哢作響。
馬隊沿著大金川河穀往北延伸，人和馬呼出的白氣在晨光裡連成一片長長的霧帶，從寨門口一直拖到河穀轉彎處。
接著是李狗剩的第一千戶所、張獻的第四千戶所、劉進的第五千戶所，三千多步卒排成兩列縱隊，長矛扛在肩上，碗口銃拆成零件由騾馬馱著。
新附降卒手背上的烙印已經結了痂，暗紅色的“反明”二字在黎明的光線中若隱若現。
他們走在關中老弟兄和眉州老弟兄中間，步伐已經不像剛被收編時那樣僵硬，偶爾有人低聲交談，說的是口音混雜的漢話。
郭懷瑾最後一個上馬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丹巴，寨牆上的樂土旗幟還在飄，關牆豁口處陳鐵山帶人修的護坡已經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。
寨子裡卓瑪和央金應該還在睡，他沒有讓她們送行。
他撥轉馬頭，輕輕踢了一下馬肚子，策馬跟上了隊伍。
河穀裡的積雪開始消融，山路泥濘難行。
白天太陽把雪曬化，泥漿沒過腳踝，每一步踩下去都要用力拔出來；
夜裡氣溫驟降，泥漿又凍成硬邦邦的冰碴子，走在上麵硌得腳底闆生疼。
步卒的草鞋濕了又凍，凍了又濕，不少人腳上磨出了血泡。
李狗剩讓人把繳獲的布匹撕成條，分給士兵裹腳，但裹了布條之後腳在濕泥裡泡得更厲害，到了晚上脫下來一看腳底闆泡得發白起皺。
頭兩天沿著大金川河穀走，兩岸是陡峭的山壁，中間是渾濁的河水。
冬天的冰層已經碎裂，河麵上漂著大塊大塊的浮冰，撞在礁石上發出沉悶的碎裂聲。
越往北走，河穀越寬，山壁往後退，天空越來越大。
第三天下午，隊伍走出了河穀最窄的一段，眼前忽然開闊起來，前方是一片連綿起伏的草壩子。
枯黃的牧草一直鋪到天邊，被風吹得起了波浪，像是在雪地下麵鋪了一層暗黃色的地毯。
遠處的雪山在陽光下白得耀眼。
趙大牛從前隊策馬回來，馬蹄上沾滿了草屑和泥巴。他在郭懷瑾旁邊勒住馬，用馬鞭指著前方。
趙大牛說：“作革簇（若爾蓋）。”
郭懷瑾望著那片草壩子，沒有說話。
作革簇。
去年冬天，他還在丹巴的河穀裡為五千人的口糧發愁，現在他的隊伍正走出一片河穀，走進一片草原。
草原上的風吹在臉上，比河穀裡的風更幹更硬，帶著一股青草和泥土的氣味，不是丹巴那種潮濕的石灰味。
但草原不是空的。
侯遠誌策馬跟上來，他的馬鞍旁掛著幾個皮水囊和一張捲起來的羊皮地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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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指著東邊遠處一道隱約可見的灰色輪廓。
侯遠誌說：“漳臘堡，還有半天路程，騎馬的話一個時辰。”
郭懷瑾舉目望去。
那道灰色輪廓在夕陽下顯得又矮又小，像一顆嵌在草原邊緣的石子。
但他知道那裡麵駐紮著三百明軍，有幾門碗口銃架在堡牆上，是鬆潘衛的眼睛。他看了片刻，收回目光。
郭懷瑾說：“今晚在哪宿營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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