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六年七月，四九城。
知了在樹上叫著，空氣像是凝固的膠水，黏膩又悶熱。
解家的宅子，今天安靜得出奇。
花廳裡，黑壓壓地坐滿了人。
盤口上有頭有臉的人物，南七北六一十三省的水陸碼頭掌事的，還有幾個解九爺在世時都未必能請得動的老傢夥，今天一個不落地都到了。
他們是來看戲的。
看一個八歲的孩子，怎麼接住這潑天的家業。
解雨臣牽著解槿榮站在廳堂中央，兩人的身影在滿堂賓客的注視下，顯得格外單薄。
他們身上穿著孝白色的孝服，寬大的衣服掛在解雨臣身上，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。
領口露出一截細白的脖頸，脆弱得彷彿一折就斷。他臉上沒有淚，甚至沒有一絲屬於孩童的悲傷，隻有與年齡不符的堅毅。
他緊緊攥著解槿榮的手，解槿榮也死死地回握著。七月燥熱，解槿榮的手心卻滲出了冰冷的汗。
滿屋子的人，目光各異。
有的眯著眼，像打量貨物一樣打量著他們，有的乾脆轉過頭，做出不忍卒睹的模樣，還有的，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。
那笑意之下是什麼，八歲的解雨臣還不懂，但他知道，那絕不是什麼善意。
解九爺走得太突然，消息傳回解家時，整個家都亂了套。
九門解家，多大的名頭。如今當家的突然沒了，解連環又在海底墓失蹤，下落不明。
無數雙眼睛盯著解家這塊肥肉，無數隻手伸出來，都想在上麵撕下一塊。
解家那些叔伯輩的，當晚就湊到了一起，開了個“小會”。
商量來，商量去，得出一個結論——這當家的位子，八歲的娃娃坐不得，得換人。
換誰？
那還用說，當然是換他們自己，肥水不流外人田嘛。
最後還是二月紅和霍仙姑連夜趕到，把那群牛鬼蛇神全擋在了門外 二月紅隻留下了一句話：
“解家的東西，小花他自然會接手。誰要敢動他，那就先從我二月紅身上踩過去。”
當時沒人把這話當真，畢竟二爺他本事再大，手再長，也管不到他們解家的家事。
可第二天一早，四九城裡就傳開了。
解家那幾個蹦躂得最歡的叔伯，一夜之間，名下的鋪子被查封了三家，兩個最信任的賬房先生也“進去喝茶”了。
而那個叫囂得最兇，嚷嚷著要“清君側”的堂叔，被人發現倒在自家臥室地上，腦門上一個血窟窿，涼透了。
自此，再沒人敢提“換當家”三個字。
所以今天，解雨臣站在這裡。
他要做的，是在這些虎狼之輩麵前，替他失蹤的父親，給爺爺磕完最後一個頭，然後，接過解家。
老管家福叔彎著腰，湊到他身邊，準備一句一句地教他該怎麼說，怎麼做。
可解雨臣沒有等他開口。
他牽著解槿榮，一步一步，走向靈前。
花廳裡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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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恍若未覺，走到靈位前，先是撚起三炷香點燃，小心翼翼地遞到解槿榮手裡。
見弟弟拿穩了，他才又拿起三炷香，自己點燃。
兄弟兩人並排站著，齊齊上前，將香插進了香爐裡。
做完這一切，解雨臣才把解槿榮送到早已坐在太師椅上的二月紅身邊，自己則重新走回花廳中央。
“多謝諸位叔叔伯伯賞臉，來送爺爺最後一程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，卻清清楚楚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，他頓了頓，環視一周，繼續說道：“家父至今了無音訊，但解家的規矩擺在這兒，天塌不下來。從明兒個起，解家的生意照常做，盤口照開，各處的賬目照常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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