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老劉頭在縣醫院哭了正月十六。
鬆嶺縣醫院住院部二樓203病房——老劉頭躺在病床上，身上蓋著白被子，被子上搭著一件洗得發黃的軍大衣。他七十三了，去年冬天住進來的——肺氣腫，喘不上氣，躺著的時候比坐著好受一點。
周建國推開門的時候，老劉頭正盯著天花闆發獃——天花闆上有一塊水漬，形狀像一隻兔子。他盯著那塊水漬盯了半個小時了，因為他不想看窗外——窗外是雪，白得刺眼。
"劉叔。"周建國在床邊坐下來——他從長春開了五個小時的車到鬆嶺，路上雪大，差點在岔路口滑出去。但他還是來了——他答應過老劉頭，有了結果第一個告訴他。
老劉頭轉過頭來——他的眼睛渾濁了，不像去年在省紀委做筆錄的時候那麼亮了。但他的耳朵還好使——他聽出了周建國的聲音。
"建國——你來了。"他的聲音像漏了氣的風箱，"坐——別站著。"
周建國坐下來——他把一個布兜放在床頭櫃上，布兜裡是一兜橘子、一包糕點、和一包中華煙。
"住院不讓抽煙。"老劉頭看了一眼那包煙，嘴角抽了一下，像是想笑但沒笑出來。
"等出院了抽——不急。"周建國把煙往裡推了推，"劉叔，我來跟你說個事。"
老劉頭的目光從煙上移到周建國臉上——他盯著周建國看了兩秒，然後輕輕點了點頭。他大概猜到了——周建國大老遠從長春跑來鬆嶺，不是來送橘子的。
"案子結了。"周建國的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很重，"林伯陽——省委常委、省委秘書長——被抓了。初十晚上實施的'兩規'，第二天就交代了。從韓大山到馬洪濤到王德明到林伯陽——四個人，全交代了。"
老劉頭的嘴張了一下——沒有出聲。他的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，攥著被角——攥得很緊，但手在抖。
"張國棟的案子——重新認定了。死因更正為'他殺'。韓大山開槍打的——馬洪濤下的令——林伯陽說的'處理乾淨'。你當年的驗屍報告被壓了，不是你的問題——是馬洪濤讓改的結論。你的判斷沒有錯——你當時就說了，張國棟身上的傷不像摔的。你是對的。"
老劉頭的嘴唇在動——他張了兩次嘴，第三次才說出話來："我……我當年知道不對……我知道那不是摔的……"
他的聲音在發抖——不是肺氣腫的抖，是忍了十年的東西終於撐不住了的抖。他的眼眶紅了——七十三歲的老頭子，眼眶紅了，淚在裡麵打轉，但沒有掉下來。
"他們讓我改——馬洪濤的人來找我，說'劉法醫，你把結論改改，寫高處墜落就行了'。我不改——我說那不像摔的，肩膀上那個傷不對。他們不聽——錢衛國把我叫到辦公室，關上門，說'劉法醫，你也上有老下有小的，別給自己找不自在'。"
老劉頭的聲音越來越低——他不是在跟周建國說話了，他是在跟十年前的自己說話。
"我改了——我改了結論。我寫了'高處墜落緻顱腦損傷死亡'——我把'肩膀上有疑似創口'那行劃了，劃了一道杠，旁邊簽了字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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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擡起手——那雙滿是老年斑的手在被子上麵懸著，像是在找什麼東西。然後他的手落下來，抓住周建國的手腕——攥得很緊，像是在抓一根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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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建國——我對不起張國棟。我當年要是硬扛著不改——哪怕他們把我開了——至少他兒子知道他爸是怎麼死的。我改了——我讓他兒子十年都不知道他爸是被人害的……"
老劉頭終於哭了——不是嚎啕大哭，是一種很壓抑的、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聲音，像是一個被封了十年的口子終於裂開了。他的眼淚順著眼角的皺紋往下淌——淌到下巴上，滴在白被子上，洇出一個個小圓點。
周建國沒有說話——他把手覆在老劉頭的手上，輕輕按著。他能做的隻有這個——他不能替老劉頭扛這十年，誰都不能。
老劉頭哭了大概兩分鐘——然後他自己止住了。他用被角擦了擦臉，吸了兩口氣——肺氣腫讓他喘不上來，咳了兩聲，痰卡在嗓子裡，臉漲得通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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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。忙個我幫你——國建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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