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東來下午三點出現在省公安廳大門口。
黑色奧迪A6，私家車，沒掛京州市局任何標識。一百二十公裡的路，他磨了將近兩個小時才到。中間在服務區熄火停了一刻鐘，兩根煙抽到手指發燙。
十天了。
十天前省廳還是他熟悉的那個衙門——祁同偉坐在上麵當太平廳長，底下各路人馬各吃各的飯。
十天後變了天。
周國棟，馬向東停職。孫廣平被紀委帶走了，也是吃上牢飯了。三個和山水集團沾邊的處級幹部落馬。一份用“刮骨療毒”做標題的全省公安掃黑自查文件砸下來，十二個地市沒一個敢吭聲。
原先孫廣平是趙東來埋在省廳刑偵總隊的釘子。省廳一有風吹草動，這頭的電話就響。
現在釘子被拔了。
拔得乾脆利落。省紀委介入，手機扣押，通話記錄全部調取。那些記錄裡有多少通是打給趙東來的？祁同偉看過沒看過？
趙東來不知道。但是他知道孫廣平不敢說出其他事，隻會是自己扛著。
掐滅煙頭那一刻他做了決定——等著挨刀不如主動上門。彙報工作，天經地義。
——
省公安廳五樓。
程度領他到廳長辦公室門口，回頭給技偵處發了條加密指令，然後擡手敲了兩下門。
“進。”
趙東來推門。
祁同偉坐在辦公桌後頭，低著頭翻文件，筆尖在紙麵上勾畫，連眼皮都沒掀一下。
“祁廳長，我來彙報一下京州近期治安——”
趙東來說著話往沙發走，腰剛彎下去，聲音從桌子那頭飄過來。
“站著說。”
三個字。
語氣跟吩咐人倒杯水一樣隨意。
趙東來的身體僵在半蹲的姿勢裡。
他在京州市局坐了七年頭把交椅，底下幾百號人見了他點頭哈腰。每次來省廳，祁同偉都是又讓座又倒茶，客氣得像接待外賓。
“站著說”——這規矩是上級訓斥犯了錯的下屬時才用的。
趙東來喉結滾了一下，緩緩直起腰。
沒坐。也沒敢走。
“說吧。”祁同偉翻過一頁，頭始終沒擡。
趙東來硬著頭皮開口：“京州市區治安總體平穩，上月刑事案件發案率同比下降百分之三點七——”
“掃黑。”
一個詞把話頭齊根斬斷。
祁同偉終於擡了頭。他拉開抽屜抽出一份裝訂好的報告，也不遞，直接翻開念。
“省廳掃黑自查通報第三期。截至本月十五日——京州市公安局上報涉黑涉惡線索，零條。”
“立案偵查，零件。”
“移送起訴，零人。”
三個“零”，一個比一個重。
“全省十二個地市，邕州那種人口不到八十萬的小城都報了四條線索。”祁同偉把報告摔在桌麵上，紙頁彈了一下，“京州，八百萬人口，GDP佔全省三分之一——你告訴我，零？”
趙東來額角沁出細密的汗。
“祁廳長，京州情況比較特殊。市委李書記多次指示，當前要以經濟建設為中心，招商引資環境不能受影響，掃黑工作要穩步——”
“經濟建設是你不幹活的理由？”
祁同偉站了起來。
他繞過桌子，一步一步走到趙東來麵前。兩個人之間不到一米。趙東來個頭高出半個頭，腳底卻不由自主往後挪了半步，鞋跟蹭在地磚上輕響了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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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京州碼頭幫。控製西郊三個菜市場、兩個建材市場，保護費收了六年。商戶舉報信在省廳摞了一指頭厚。”祁同偉盯著他的眼睛，“為什麼沒人查？”
趙東來嘴唇動了動，沒發出聲。
“金源區黃賭窩點，去年媒體曝光過一次。你們象徵性端了兩家按摩店，主犯至今逍遙法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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汗珠順著趙東來的鬢角滑進襯衫領口。
“上河村非法采砂，河道局報了三次，你們刑偵支隊接了報案回執就沒了下文了。”
祁同偉一字一頓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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