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晚上。祁同偉沒回家。
他坐在省廳辦公室裡，把裴長青那份履歷翻來覆去看了第四遍。
公開信息就那麼多。中央黨校研究生，早年在西南邊陲地級市幹過常務副市長，後調入公安部國際合作局任副局長，分管跨境執法協作。再往後，轉任某西部省份省長助理，主抓經濟開發區建設，三年後進京，在國務院某直屬機構掛了個副司級的銜，然後——直接空降漢東代省長。
履歷很漂亮。
一個在公安部國際合作局幹過的人，轉身去抓經濟開發區，再轉身當省長？這條路徑不是常規的組織培養路線，更像是有人在背後一步一步地擺。
祁同偉盯著“公安部國際合作局副局長”這一行字，拿起手機。
通訊錄翻到底部，找到一個存了五年沒撥過的號碼。
備註：老周。
周建平，公安部裝備財務局副局長。兩人十一年前在省部級培訓班上做過同桌，當時祁同偉還是地級市公安局長，老周在部裡管後勤採購。後來各奔東西，偶爾過年發條簡訊。
周建平是個純技術官僚，不站隊，不攪局，消息卻靈通得很。
電話響了四聲。
“喲，祁大廳長。”老周的聲音帶著困意，“什麼風把你吹來了？是不是又要跟我哭窮要裝備？”
“哪能啊，老周，睡了沒？”
“剛躺下。你說。”
“幫我打聽個人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。“誰？”
“裴長青。新任漢東代省長。我查了他的公開履歷，在你們部裡國際合作局待過。你認識嗎？”
老周沒立刻回答。
祁同偉聽到了翻身的聲音，大概是坐起來了。
“你問這個幹什麼？”
“他空降到我地盤上，我總得知道這人什麼來路。”祁同偉語氣隨意，“就是聊聊，你放心，我不會讓你為難。”
又是兩秒沉默。
“裴長青這個人……”老周壓低了聲音，“你別到處說是我講的。”
“你認識我的。”
“他在國際合作局那幾年，我打過幾次交道。這人做事很細，開會從不說廢話，但每次散會之後你回想，會發現他想讓你做的事，你全答應了。”
祁同偉沒出聲。
“不過他當年在國合局不算最出挑的。真正讓他起來的，是一個人。”
“誰？”
老周的聲音又低了半度。
“郝建明。現在的公安部部長，當時是國合局局長。裴長青進局裡第一年，就是郝建明親自帶的。後來裴長青外調西南，也是郝建明簽的推薦函。圈子裡都知道，裴長青是郝部長一手帶出來的，算半個門生。”
祁同偉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郝建明。
公安部部長。
“同偉？你還在嗎？”老周的聲音把他拉回來。
“在。”祁同偉說，“繼續。”
“沒什麼繼續了。裴長青的事就這些。他這次空降漢東，部裡幾個知道底細的人私下聊過，都覺得不尋常。一個郝部長的老部下，去當省長？管經濟？怎麼看都不像正常安排。”
“老周，最後一個問題。”
“說。”
“郝部長最近關注漢東的事嗎？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。
“上個月，部裡流轉過一份漢東公安廳的掃黑簡報。按正常流程，這種省級簡報到綜合局就停了，不會上部長案頭。但那份簡報，郝部長親自調閱的。”
“謝了，老周。改天請你喝酒。”
“少來。別把我賣了就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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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話掛了。
辦公室裡隻剩空調的低鳴。
祁同偉把手機放在桌上，靠進椅背，仰頭看天花闆。
信息碎片在腦子裡高速拚接。
裴長青是郝建明的半個門生。郝建明親自調閱了漢東掃黑簡報。裴長青空降漢東的時間點，恰好在自己這輪大清洗之後。
他閉上眼。
如果把這些事串成一條線——
自己重生之後，雷厲風行地切割趙家、掃黑除惡、整頓警紀、主動向檢察院遞材料。這些動作在省內看，是一個廳長的自保和洗白。
但從京城往下看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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