濃墨似的夜色死死裹住荒野邊緣簡陋的竹棚,四下連半點蟲鳴都銷聲匿跡,隻剩刺骨陰風繞著棚屋木柱來回撕扯,發出如同亡魂哀嚎般的嗚咽。
道旁老槐的枯枝被狂風卷得亂顫,葉片互相摩擦,細碎沙沙聲響此起彼伏,混雜在呼嘯冷風裡,襯得周遭愈發陰森可怖。
連日趕路、白日又親眼目睹官軍血腥屠虐,渾身筋骨酸痛的林業靠在棚內冰涼土牆邊,眼皮重得如同墜了鉛塊。起初他還強撐著精神攥緊腰間短刃值守,可疲憊如潮水層層覆來,腦中思緒漸漸混沌,再撐不住洶湧襲來的困意,身子一歪,便合眼沉沉睡去。
昏沉夢境之中無邊無際,周遭先是漫起濃稠化不開的黑霧,轉瞬血色翻湧,自地麵、門縫、窗欞縫隙源源不斷往外溢,猩紅濃稠,宛若尚未乾涸的人血,一點點吞噬視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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模糊黑影貼在紙窗上遊走,速度極快,一晃便消失,四下靜得詭異,連風聲都驟然停歇,隻剩鋪天蓋地的腥甜血氣死死裹住他。
血色浪潮步步逼近,五步,三步,腥氣嗆得人喘不上氣,赤紅液體漫過腳踝、腰腹,最終徹底將他整個人吞沒,刺骨冰冷順著皮膚鑽進骨頭,耳邊隱約傳來無數悽厲哀嚎,無數殘缺屍身自血海裡伸出枯瘦手掌,死死拽住他的四肢,拖拽著往深淵沉落。
「哐」!
整個人不能自理之時,一記厚重巴掌狠狠砸在後腦勺,劇痛瞬間撕裂夢境,血色幻象轟然碎裂。
林業猛地彈坐起身,額頭上布滿冰涼冷汗,胸口劇烈起伏,大口大口喘著粗氣,喉嚨裡不受控製溢出痛呼。
「啊!好痛!邵叔你的勁也使的太大了」!
棚內燭火被方才的動靜晃得搖曳不定,昏黃微光裡,隻披一件破舊粗布大褂、衣襟敞著大半的邵老根半蹲在他身側,手掌還懸在半空,滿臉倦怠地打了個哈欠。
「林小子,又做噩夢了」?
邵老根揉了揉發酸的眼眶,語氣帶著幾分無奈打趣。
「你也跟著我們奔波大半年,也算隊裡的老人了,不過是這些天官軍屠人的一點場麵,至於夜夜被夢魘纏上」。
林業抬手死死按住火辣辣發疼的後腦勺,指尖能摸到一片紅腫,緩了好半晌才平復下驚魂未定的心神,抬眼看向身側漢子,嗓音帶著剛驚醒的沙啞委屈。
「邵叔,您下手也太重了,就不能輕輕推我一把,非要這般用力打」?
「嗨,推你半天跟陷進泥潭裡似的,半點反應都無,隻能動手把你敲醒」。
邵老根往旁邊草蓆一躺,渾身骨頭髮出咯吱聲響,困意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沒。
「我熬了上半夜,實在撐不住了,換你守後半夜,盯緊外頭動靜」。
林業揉著後腦點頭應聲。
「好,你放心休息吧!一切有我」。
「行,記住警醒些,但凡外頭有半點風吹草動,立刻喊醒我,千萬別獨自硬扛」。
話音落下,邵老根隨手扯過一旁乾硬發黃的草蓆,從頭至腳嚴嚴實實蒙住,不過片刻,均勻平緩的鼾聲便在狹小棚屋內響起,沉沉睡死過去,連日掩埋屍體、防備官軍突襲的疲憊,壓得他連翻身的力氣都無。
棚內隻剩搖曳孤燭,林業挪到棚門口,靠著朽壞木門望向屋外無邊暗夜,紛亂思緒不受控製翻湧上來,緩緩陷入綿長回憶。
他本不屬於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,千百年後的現代社會才是他原本的歸宿。那日天降暴雨,驚雷撕裂蒼穹,一道刺眼閃電劈中窗邊,強烈眩暈席捲全身,再次睜眼,便已然魂穿到這殘唐亂世,成了如今這個名叫林業的少年。
初來乍到的一兩個月,他日日小心翼翼打探周遭消息,一點點拚湊所處時代的全貌,從鄉野流民、沿途官吏、押運勞役口中拚湊出完整時局,越打聽,心底寒意便越重。
如今已是晚唐末年,大唐江山早已風雨飄搖,朝堂宦官把持權柄,藩鎮諸侯割據一方,苛捐雜稅壓得百姓喘不過氣,距離大唐覆滅不過短短數年,往後便是戰火連綿、人命如草芥的五代十國,堪稱華夏歷史上最為黑暗殘酷的一段歲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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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亂世更致命的,是他這具身軀原主的身份——黃巢起義殘存餘部,還是目前黃巢餘孽殘存幾名核心頭目之一,舊部數十萬勞役之中,大半都認他這個領頭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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