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如同浸透墨汁的粗麻布，自西天儘頭緩緩鋪展，一點點壓垮殘陽最後一縷昏黃餘光，將整片綿延數十裡的棺坑囚籠儘數裹入沉暗之中。
此地本是山中一處天然巨型凹陷穀地，地底土質黏重陰冷，早年官府相中這塊死地，專門用來填埋無主屍骸、重刑死囚，故而本地人私下喚作棺材坑。
自從半年前朱溫下令強征周邊數州民夫、重犯修築山陵，這片荒僻穀地便從此成了不見天日的人間煉獄。
如今，劉文明為了更好的消磨掉勞役的體力，實行一係列血腥殘酷的對策。
漫山遍野搭滿低矮破敗的草棚，層層疊疊順著溝壑蔓延，一眼望不到邊際，數十萬勞役如同牲畜一般被圈禁在此。
白日開山鑿石、搬運巨木，夜半蜷縮在漏風棚屋，稍有懈怠便是皮鞭、棍棒相加，每日都有人累死、打死、病死，屍首隨手拖去穀心深坑掩埋，日復一日，穀底積起厚厚的腐土，空氣中終年飄著散不去的腥腐、汗臭與血腥氣。
今夜穀心那片廢棄棺坑舊址，成了數十萬苦役之中所有頭目匯聚的中樞。
整片空地被清開，周遭原本散落堆放的殘破棺木、碎骨爛泥儘數被人挪到兩側，空出一片偌大場地。層層疊疊的青壯勞役手持削尖的木矛、碎石塊、斷鐵棍，裡三層外三層圍攏，人潮擠得密不透風，肩挨肩、腳碰腳，連轉身落腳的空隙都尋不出半分。
這些值守的青壯年皆是各營挑出來身強力壯、心性悍勇之人，眼底藏著積壓數月的刻骨恨意，目光警惕掃過穀口官軍駐守的哨卡，同時牢牢護住場地中央，嚴防有官軍細作混進來偷聽密議。
數十萬勞役裡能稱得上主事、掌頭、小頭目者，不下兩三百人，此刻儘數齊聚空地核心。
人群之中大半人身世有著相同的烙印——皆是當年黃巢衝天大將軍麾下義軍遺脈。當年黃巢兵敗狼虎穀，麾下將士四散奔逃，家眷子孫顛沛流離，數十年間始終被李唐官府視作逆賊餘孽，賦稅徭役加倍盤剝，稍有異動便抄家滅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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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番強征勞役，官府最先搜羅的便是這些前朝義軍後人，一股腦押進棺材坑做苦役，本就滿心亡國亡家之恨，再經數月非人折磨，心底反骨早已生根瘋長。
餘下一眾頭目，無不是各州府定了死罪的重囚。打殺貪官的苦農、劫富濟貧的山匪、遭權貴構陷的武夫、戍邊獲罪的卒子，在大唐律法簿上個個標著十惡不赦的罪名，於官軍眼中，這整整兩百多名大小頭目，全是五毒俱全、罪無可赦的亡命之徒。
可唯有身處棺坑煉獄之人才懂，這群被朝廷視作豺狼虎豹的人，不過是被苛政、權逼到絕路的可憐人，皮肉之下藏著同一份求生復仇之心。
空地中央臨時築起一座丈餘高台。此地本無樓台，隻因匯聚頭目數量太多，平地說話後排之人根本聽不清半句，眾人索性拆了穀邊數間還算完好的棚屋門板、粗木樑柱，挖土壘起半人高土基，再將厚實門板層層鋪疊固定，四周用粗壯樹乾支撐加固，倉促搭出一方簡易木台。
木板縫隙裡還沾著乾草、泥垢，邊緣毛刺叢生，踩上去微微晃動，卻足以承載台上一眾主事之人。
天色徹底沉落，遠山輪廓化作漆黑剪影，穀內零星火把次第點燃，成百上千支火把分插空地四周泥地，跳動的橘紅火光撕裂濃重夜色，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影照得明暗交錯。
火光映在一張張飽經苦難的麵孔上，人人衣衫破爛不堪，身上布滿鞭痕、石渣擦傷，枯瘦的臉頰凹陷，眼窩發黑，唯有一雙雙眼眸，在火光映襯下亮得驚人，壓抑著火山噴發前的躁動。
各營人馬陸續到齊，老一營至老九營、女營、幼孤營的大小頭目儘數就位，高台之下人頭攢動，嘈雜聲響一浪高過一浪。
有人低聲訴說近日官軍暴行，有人攥緊手裡磨鋒利的木器咬牙怒罵，還有年老的義軍後人垂首緬懷當年衝天大將軍起兵抗唐的舊事，絮絮低語、悲憤嘶吼混雜在一起，整片穀地喧囂沸騰，幾乎要掀翻頭頂夜幕。
不多時，幾道挺拔身影自西側草棚深處緩步走來，踏上臨時木台。為首之人正是林業，身側緊隨陳仲、邵岷、楊鳴泉、樂翊四大各營主事，身後跟著十幾名分管輜重、巡守、探報的核心頭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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