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魏現有州、郡、縣數百，戶籍數百萬。中樞能查大案，不能替各地過日子。”
“弘農今年要修黃河堤，河東卻要疏渠；江東要整漕運，蜀中要修棧道。若都用一套考核，地方官隻會去做朝廷容易看見的事。”
“容易看見？”
“修一座官署，半年便有成績。清理十年舊籍，要得罪豪強，還未必能在任期內做完。”
“開墾荒田，次年可報增畝。養護舊堤，若無水災，看不出功勞。”
“地方若沒有選擇事務輕重的權力，考核越嚴，他們越會挑好看的事做。”
曹丕問：“給他們選擇之權，便不會作假麼？”
“仍會。”
“那有何區別？”
“由地方自己議定目標，年末便不能拿中樞命令不合地方實情來推責。”
林硯指向弘農。
“臣擬讓郡中每年隻定三項主務。”
“百姓、官吏、士人可各陳所需，郡議署公開核算錢糧，最終選出三項。”
“選了修堤，便要說明花多少錢、調多少役、護多少田。”
“選了清戶，便要說明補籍多少、涉及哪些鄉族、如何安置無田之人。”
“年末沒有辦成，不能再寫一句天時不利了事。”
“地方取得的，不隻是權。”
“還有無處可推的責任。”
曹丕起身，在輿圖前走了兩個來回。
“百姓也可陳情，士人也可參與，官吏還要公開算賬。如此做下去，郡守的威嚴何在？”
“郡守仍有裁決權。”
“可他每做一事，都要向下麵解釋。”
“正因他手裡有印，才應當解釋。”
曹丕停下腳步。
“林硯，卿可知這套做法會養出什麼？”
“請陛下明示。”
“會養出一批隻認地方議署、不認朝廷詔令的人。”
這也是林硯最擔憂的風險。
自治若沒有邊界，會從治理工具變成地方割據的外衣。漢末州牧坐大，起初也多以應對地方災亂為名。兵、財、吏三權一旦歸於一人，中樞便隻剩名義。
因此，兵權不能下放。
司法終審不能下放。
跨郡稅賦與鹽鐵也不能下放。
更關鍵的是，地方議署不能成為固定門第的地盤。
“郡議署不設終身席位。”
林硯道：“官吏席依職位更換，士人席由州學與鄉裡分別推舉，民戶席按鄉輪換，商戶席按納稅商號抽簽。”
“任期一年，不得連任。”
“議署隻議地方用度與年度主務，不得議兵事、爵位、朝廷人事。”
“所有議案須先張榜，十日後方可落印。若遇災情，可先行處置，事後補賬。”
曹丕問：“若民戶不識字，被士族操縱呢？”
“所以不是投票定法。”
“他們隻陳述事實、核對影響。最終仍由郡府落印，由試治署擔責。”
曹丕走回禦案，終於打開那隻印匣。
裡麵是一枚新鑄的銅印。
“弘農試治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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印上隻有五個字。
不是郡守，也不是刺史。它不在舊官製之內，權力全來自今日商定的章程。
曹丕沒有馬上把印交給林硯。
“孤給你兩年。”
“第一年若無成效，第二年減權。”
“兩年之後，無論成敗，試治使之職一律撤銷。”
“臣領命。”
“還有。”
曹丕按住印匣。
“孤留下你家眷，不是把他們當作人質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
曹丕道：“曹寧是孤的宗親，林澄也算宗室外親。若弘農有人借此汙你名節，孤會接他們入宮居住。”
林硯聽懂了。
這是保護，也是警告。
一旦朝中有人以林硯擁郡自重為由發難，曹丕會把曹寧母子置於自己掌握之下。不會苛待，但也不會任由他們離開許都。
君臣之間，話不必說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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