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章 中平六年，亂世開局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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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硯醒過來的時候，嘴裡全是泥。
粗糙的沙土混著乾草碎屑，硌在牙縫裡，滿嘴腥澀。他本能地側過頭乾嘔了兩聲，胃裡翻江倒海，什麼都吐不出來。
腦子疼得像被人用鈍刀攪。從後腦勺到太陽穴，一股股不屬於他的記憶潮水一樣往裡灌。
一個少年的十七年。
陳留郡，林氏旁支，祖上做過縣丞，傳了三代散了家業。父親兩年前死於疫病，母親去年冬天沒熬過饑荒。剩下他一個人，守著兩間漏風的土屋，一畝半荒地，一身勉強算清白的士族出身。
中平六年。
這四個字從記憶深處浮上來的時候，林硯的手指狠狠摳進了地麵。
公元189年。
靈帝剛死。何進被殺。董卓進京。廢帝、遷都、焚洛陽。
天下大亂的起點。
他閉著眼躺在冰冷的泥地上，兩套記憶交替碾壓，疼得額角青筋直跳。現代的記憶清晰得過分，研究生宿舍、論文答辯、淩晨三點的文獻綜述、導師催稿的微信消息，然後胸口一陣劇痛，眼前發黑，之後什麼都沒了。
二十六歲，熬夜猝死。
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把這個事實消化掉。臉上糊著泥，身上穿著粗麻短褐，手指骨節分明卻粗糙乾裂，指甲縫裡全是黑泥。
這副身體已經不是他的了。又隻能是他的了。
外麵很多人在哭。嘶啞的、壓抑的、斷斷續續的哭聲，混著嬰兒的啼叫和老人的咳嗽，從四麵八方滲進來。林硯撐著胳膊坐起來，後腦勺磕在矮牆上，疼得他嘶了一聲。
他環顧四周。
一間快要塌掉的土屋。牆壁裂了好幾道縫，能看見外麵灰蒙蒙的天。屋頂的茅草稀稀拉拉，一半已經爛透。角落裡一個空陶罐，一張爛草席，一件比身上這件更破的短褐掛在牆上的木釘上。
沒了。
全部家當。
林硯慢慢站起來，腿發軟，膝蓋磕在門檻上，差點摔回去。他扶著門框往外看了一眼。
心裡一涼。
村道上到處都是人。拖家帶口、麵黃肌瘦、衣不蔽體的流民。男人佝僂著背扛著鋪蓋卷，女人抱著瘦得皮包骨的孩子，老人坐在路邊喘氣，眼睛空洞洞地看著前方。有些人走著走著就倒了，旁邊的人繞過去，沒人停下來。
路邊的田地荒著，雜草齊腰高。遠處幾縷黑煙升起，不知道誰家的房子在燒。
一個老漢從門前經過，嗓子像破風箱：“林家小子，你還不走？西邊來了亂兵，見人就殺，見糧就搶，再不走就來不及了。”
林硯張了張嘴，嗓子乾得說不出話。
老漢沒等他回答，拄著棍子已經趕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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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硯回到屋裡翻遍每一個角落。原主記憶裡，最後的存糧三天前就吃完了。陶罐底層的一層鍋巴渣子，用手指刮下來放進嘴裡嚼了嚼，又苦又澀。
他靠著牆坐下來，把兩套記憶慢慢理清。
現代的林硯，曆史係研究生，方向是秦漢魏晉政治製度史。三國這一段，從《三國誌》到《後漢書》再到各種注疏考據，翻來覆去讀了不知道多少遍。戰役時間線、人物命運走向、政治格局演變、地理關隘分布，全在腦子裡。
在現代，這些是學術研究、是論文素材、是跟同學抬杠的談資。
在這裡，是活命的本錢。
也僅僅是本錢。
他唯一比別人多出來的東西全裝在腦子裡，一千八百年後的曆史記載。除此之外，肉體凡胎，餓了會死，病了會死，一刀砍上來照樣會死。
先活下來。
這個念頭壓過了所有其他思緒。什麼改變曆史、什麼輔佐明主，統統排在“別餓死”後麵。
他站起來，把牆上那件破短褐扯下來裹在身上當乾糧袋，把陶罐裡最後一點碎渣塞進去，推開半扇門走了出去。
村子空了大半。還留著的幾戶人家正在收拾東西。沒人注意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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