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蹲在石像旁邊,把手裡那塊石闆翻來覆去看了幾遍。正麵那行字刻得深,筆畫像刀子劃進石頭裡,每一個字都用力,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。背麵還有字,比正麵淺一些,像是後來才補上去的——隻有一行,寫著"第三十七年。我走不動了。門開著。"
我攥著石闆站起來,往通道拐彎的方向看去。裂隙裡透出的暗紅色光在拐角處折了一下,像水麵上的光一樣,鋪在拐角的牆麵上,把那個符號照得分明。我走過去,拐過那道彎。
通道變寬了。兩邊的岩壁開始出現人工打磨的痕跡,從粗糙的天然裂隙過渡到平整的磚牆。腳下鋪著方磚,磚縫用灰泥勾過,排列整齊,像是進入了一段地下走廊。走廊的盡頭是一扇門。
那扇門不大,木質的,門闆表麵漆黑,看不出原來的顏色。門上沒有鎖,但門縫裡塞著一捲紙,像是什麼人匆忙之間折起來塞進去的。
我走過去,把那捲紙抽出來展開。紙已經脆了,邊角一碰就掉渣。上麵寫著一行字,墨水褪成了褐色,但還能辨認:"至後來者。我未能走完此路。但你若看到此紙,說明此路尚通。門後之事,我不知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此門一開,前三扇門必合。你看著辦。楊守一。"
我把那張紙重新折好,塞進懷裡。然後我站在那扇黑門前,沒有立刻推。我回頭看了一眼來路,通道彎彎折折的,裂隙裡透出的暗紅光線從那個拐角漏過來,把我腳下的方磚照出一片模糊的光暈。老徐的聲音已經聽不到了,隔了太遠。
我轉過身,伸手推了一下門。門沒鎖,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。從門縫裡吹出一股風,和之前那種溫熱的地氣不一樣,是涼的,乾爽的,像是山風。我把門推開。
門後麵是一條向上的台階,石質的,每級都不高,但很長,看不到盡頭。台階兩側的牆壁上有油燈的痕跡,但燈碗是空的,沒有燈油。空氣中飄著一種氣味——乾燥的草木味,像是秋天收割後的田野。
我擡腳踩上第一級台階。一踩上去,身後那扇黑門輕輕地合上了,沒有聲音,隻是合上了。我沒有回頭,繼續往上走。台階一級一級往上延伸,光線從前方漏下來,越來越亮,從暗紅色變成了灰白色,最後變成了淡黃色的天光。台階走完的時候,我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平地中央。周圍是收割過的田地,遠處有幾間農舍的屋頂,更遠處是青州府的城牆輪廓。
我站在田埂上,回頭看自己出來的地方——是一口枯井,井口蓋著一塊破舊的木闆,木闆邊上長滿了野草。井台的石頭上爬滿了青苔,像是很多年沒有人動過它了。
我蹲下來看那口井,又站起來環顧四周。這口井的位置,和我昨晚在地圖上看到的那口井位置一緻。它就在鐘樓北邊,那片舊廟拆除後蓋起房子的位置。我從井底走出來了。
我站在原地,把那塊石闆和那捲紙從懷裡掏出來,放在手心裡看了一下,然後收好,朝青州府城牆的方向走去。太陽已經升高了,秋天的陽光乾燥溫熱,曬得人後背發暖。
回到棺材鋪的時候,老徐已經坐在院子裡了。他麵前放著一壺茶,兩個杯子,像是早就知道我什麼時候會回來。他看到我走進來,目光掃了我一遍,然後拿起茶壺倒了一杯茶,推到我麵前。
"走到頭了?"
"走到頭了。"
"門後麵是什麼?"
"是出口。"我在他對麵坐下,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把那塊石闆和那捲紙放在桌上,"楊守一說,這門一開,前三扇門必合。"
老徐看了看桌上的石闆和紙,沒有動它們。他的目光從桌麵移到我臉上,看了一會兒,然後說:"那這三天的準備,是白費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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