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刀留在石室裡的第三天,手指印完全消失了。
不是變淡,是真的沒了。左手腕上那圈青紫色的痕跡,像被水洗過的墨跡,一點一點地褪下去,從深灰變成淺灰,從淺灰變成膚色,最後連一點影子都找不到了。我蹲在院子裡的井台邊,把手伸進冰涼的井水裡,翻來覆去地看,皮膚光滑,蒼白,和右手腕一模一樣。
老徐從屋裡走出來,拄著拐杖站在門口,看著我。
"沒了?"
"沒了。"
他走過來,蹲下來,把我的左手拉過去,用拇指按了按手腕內側,又翻了過來,看了看手背。他的手指粗糙,帶著木屑的觸感,按在皮膚上像砂紙。
"不是沒了,"他說,"是藏起來了。"
"藏起來?"
"印子還在,隻是你看不見了。"老徐鬆開我的手,站起來,"那東西在你身上留了記號,不會那麼容易消。它淡下去,不是因為走了,是因為……它在等。"
"等什麼?"
老徐沒有回答。他走到院子中間,仰頭看著那棵老槐樹。槐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,枝椏光禿禿的,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把瘦骨嶙峋的手。最後一片葉子三天前就落了,現在樹頂空著,像一顆被剃光了頭髮的頭。
"等你自己去找它。"他說。
我站起來,甩了甩手上的水,走到他身邊。風從巷口吹進來,帶著一股乾燥的塵土氣,秋天快要過去了,空氣裡已經有了冬天的涼意。
"老徐,"我說,"我把刀留下,是不是錯了?"
老徐轉過頭來,看著我。他的眼睛在晨光裡渾濁發黃,但瞳孔深處有一點光,很亮,像是一顆埋在灰燼裡的火星。
"錯沒錯,"他說,"要看你留下之後,過得怎麼樣。"
我過得怎麼樣?
三天裡,我睡得著,吃得下,不再做夢,不再聽到地下的呼吸聲,不再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看我。白天我在棺材鋪裡幫老徐刨木頭,晚上我坐在院子裡看星星,偶爾和趙四喝兩杯酒,說說閑話。
正常人的生活。普通人過的日子。
但我總覺得少了什麼。
不是刀。刀留下的空缺,腰側那個位置,我已經習慣了。是別的什麼——像是心裡有一個洞,以前被什麼東西填著,現在空了,風從洞裡穿過去,嗚嗚的,像有人在哭。
我不知道那是什麼。
"你留下刀,"老徐說,"是斷了楊守一的路。但斷了他的路,不等於你就有了自己的路。你現在站在原地,往前不是,往後不是,左右都不是。"
他拄著拐杖走回屋裡,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,背對著我說:"今天陰驛有集,你去看看。不是查檔案,就是去看看。看看別人的路,是怎麼走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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陰驛的集,每個月初一、十五各一次。
我從來沒去過。以前不是出任務就是學本事,沒工夫也沒興趣。但今天老徐說了,我就去了。
陰驛的後院,平時鎖著的,集會的時候才打開。我走進去的時候,裡麵已經站了不少人,三三兩兩地聚成一堆,有的在看貨,有的在低聲交談。院子裡擺著十幾張桌子,桌上放著各種各樣的東西——符紙、硃砂、羅盤、銅鏡、骨片、舊書,還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物件,形狀古怪,散發著淡淡的氣味。
我沿著桌子慢慢走,沒有買東西的打算,隻是看。
第一張桌上放著一麵銅鏡,鏡麵已經氧化了,照不出人影,但鏡框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。攤主是個老太婆,瞎了一隻眼,另一隻眼在銅鏡的反光裡亮得嚇人。她看到我,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兩顆金牙。
"小夥子,照照鏡子?"
"不用了。"
"照照吧,"她說,"鏡子照不出你的影,說明你身上有不幹凈的東西。照得出,說明乾淨。"
我拿起銅鏡,對著自己照了一下。
鏡麵上模糊一片,像蒙了一層霧。但霧後麵,隱約有一個輪廓——是我的輪廓,但不對,那個輪廓的左手腕上,有一圈淡淡的影子,像一條細細的黑線,纏在骨頭上。
我把鏡子放下,從懷裡摸出幾個銅錢扔在桌上,轉身走了。老太婆在後麵笑,笑聲像砂紙磨木頭,沙沙的。
第二張桌上放著一堆骨片,和我之前在石室裡看到的那種差不多,薄薄的,邊緣打磨過,上麵刻著各種符號。攤主是個中年人,駝背,手指又細又長,像雞爪子。他看到我,沒有笑,隻是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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