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體溫,像人的體溫,像血的溫度,像某種活物的溫度。和斷崖洞裡的水一樣,和石室裡的水一樣,和門裡的水一樣。
我把粗陶碗從懷裡掏出來,放進湧出來的水裡。
碗沒有漂走,沒有被沖走,是停在水麵上的,像被什麼東西固定住了,停在洞口和水麵的交界處。然後,碗底那圈淡淡的痕跡開始發光,不是碗本身在發光,是水在發光,從碗底透出來的光,很淡,很舊,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漏出來的。
光的顏色在變,從淡黃變成淡綠,從淡綠變成淡藍,最後穩定在那種說不清的顏色——介於所有顏色之間,又不在任何顏色之內的……空白。
水麵開始波動。
不是水流本身的波動,是從底下湧上來的波動,像有什麼東西要從水裡出來。我往後退了一步,手按在腰側——那裡空著,刀不在了,隻有另一隻碗,硬硬的,硌著胯骨。
水麵裂開了一道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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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水花四濺的那種裂開,是像鏡子裂開一樣,從中間開始,向四周蔓延,裂縫越來越多,越來越密,最後整個水麵變成了一張破碎的鏡子,每一塊碎片裡都倒映著一個不同的畫麵。
我看到了我自己。
不是現在的我,是很多個我——小時候的我,在壽衣店裡爬來爬去;五歲的我,跟著陳瘸子學畫符;七歲的我,坐在白河渡邊,看著陳瘸子的屍體;九歲的我,走進老徐的棺材鋪;十幾歲的我,在陰司接任務,在張家村、白水鎮、劉家窪之間奔波;二十歲的我,走進四扇門,走過碎片之路,跨過原門的門檻,合了。
然後,我看到了另一個我。
不是門裡的那個紅衣女子,是另一個,完全不同的存在。她站在一片白裡,沒有形狀,沒有顏色,隻有一雙眼睛,豎著的,泛著淡淡的金光,看著我,又看著我,像是在確認什麼,又像是在等待什麼。
"你……"她說。
"我……"我說。
然後,所有的畫麵都碎了。
水麵恢復了平靜,像一麵完整的鏡子,倒映著灰白的天空,天空上飄著幾朵雲,雲的形狀千奇百怪,像人,像獸,像某種我看不懂的符號。
碗還在水麵上漂著,碗底的光已經滅了,但那圈痕跡還在,顏色比之前更深了,從淺淺的褐變成了深深的褐,像是有血從碗底滲出來,又被什麼東西吸回去了。
我把碗撈起來,揣進懷裡。
然後,我做了一件事——我把另一隻碗,那隻瓷碗,也從懷裡掏出來,放進水裡。
兩隻碗並排放在一起。
粗陶的,細瓷的,缺角的,完整的,舊的,新的,死的,活的。
並排放在一起。
水麵又開始波動了。
這一次的波動和上次不一樣,不是裂縫,不是漩渦,是……共鳴。兩隻碗在水麵上微微顫動,像兩顆心臟在跳動,一下,一下,節奏不同,但頻率相同,像兩個調到了同一個音的琴弦,各自振動,但在某個瞬間,完全一緻。
光從碗底透出來,不是一隻碗的光,是兩隻碗的光,交織在一起,形成一種新的顏色,不是黃,不是綠,不是藍,是所有顏色的總和,又是所有顏色的缺席。
水麵在這種光線下開始變化,從渾濁變成清澈,從湍急變成平靜,從奔騰變成……呼吸。
像一條河在呼吸。
像一個人在水裡沉睡,慢慢醒來。
然後,我看到了它。
不是從水裡冒出來的,是從光裡凝結出來的,從兩隻碗交織的光裡,從水麵呼吸的節奏裡,慢慢成形。它很小,像嬰兒,像胎兒,像某種還沒有長成的存在。但它有形狀,有輪廓,有……臉。
那張臉,我認得。
是我。
不是門裡的那個紅衣女子,不是另一個維度的那個存在,就是我自己,小時候的我,五歲的我,七歲的我,九歲的我,十幾歲的我,二十歲的我,所有那些被時間分割開的碎片,被某種力量重新拚在一起,形成了一個……
新的我。
或者說,新的存在。
它睜開眼睛,看著我。
眼睛不是豎著的,是圓的,像人的眼睛,像嬰兒的眼睛,像某種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生命。瞳孔是黑的,很黑,很亮,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珠子,映著我的臉,映著灰白的天空,映著兩隻碗交織的光。
"……爸……爸……"它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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