莊禮璋垂眸，將幾份關鍵文卷重新理好。他沒有再多說，卻已讓整個值房的人明白，這位新科狀元不是隻會寫錦繡文章。
他看案，也像看文章，旁人看一堆亂麻，他看見的是藏在亂麻之下的線頭。
午前，翰林學士過來查閱進度。
原本隻想隨意看看，誰知翻開莊禮璋整理出的文卷，神色漸漸凝重，“這些，都是你今日理出來的？”
莊禮璋道：“是。”
翰林學士看他一眼。
狀元郎年輕，眉目清朗，神情卻穩得很。沒有急於邀功，也沒有因牽扯聞家而避諱，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分內之事。
翰林學士沉吟片刻：“隨我入值廬。”
旁邊眾人眼神頓時變了，入值廬，便不是普通修卷了。
這是要單獨問話，莊禮璋從容起身。
值廬中，翰林學士屏退左右，將那幾份文卷攤開，“你可知，這案子牽扯你嶽家？”
莊禮璋道：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還敢往深裡理？”
“正因牽扯嶽家，學生才不敢不實。”
翰林學士擡眼看他。
莊禮璋繼續道：“若聞家有罪，卷宗會寫。若聞家被冤，卷宗也會寫。翰林修史，貴在秉筆直書。學生不敢因姻親避嫌，也不敢因避嫌而失實。”
翰林學士靜了片刻，忽然笑了。
“好一個秉筆直書。”
他合上卷宗：“今日午後，內閣會有人來取第一批整理出的舊卷。你把這幾份單獨謄好，隨卷附上疑點。”
莊禮璋垂首：“是。”
翰林學士又看他一眼：“莊禮璋。”
“學生在。”
“你可想清楚了？這幾筆寫下去，未必是功。”
莊禮璋道：“學生想清楚了。”
從前他入仕，所求不過是在局勢之中自保，再擇機而動。
他不愛冒進，也不喜將自己暴露在風口浪尖。世間聰明人太多，早出頭的人往往折得快。
可昨夜，聞瑤仰著臉同他說“你也要幫我”，她說這話時，眼睛裡還帶著淚，卻不是從前那種隻要人哄的嬌氣。
她是真的想贏。
想替聞家贏，替聞檀贏，也替他贏。
莊禮璋垂下眼，“功過如何，自有聖裁。學生隻是修卷。”
翰林學士看了他許久，終於道：“去吧。”
莊禮璋出了值廬。
外頭日頭已經高了。
院中槐樹落下一片斑駁的影，風吹過，紙頁輕響。
幾個同僚看見他出來，目光都不似先前隨意。
有人上前，笑著道：“莊兄好本事。咱們翻了好幾日，也沒理出什麼頭緒。你這一上午，倒把舊案翻出新意了。”
這話裡有試探，也有酸意。
莊禮璋神色不變：“舊卷本就在，隻是無人細看。”
那人笑意一僵。
旁邊有人忙打圓場：“莊兄午後還要謄卷吧？若有需要幫忙之處，隻管說。”
莊禮璋道：“多謝。”
他沒有推辭，也沒有全收。隻挑了兩個字跡工整、平日不多話的庶吉士幫忙謄寫副卷。
眾人這才發現，他看似溫和好說話，實則連用誰、不用誰，都清清楚楚。
莊禮璋回府時，天色已經暗了。
他在翰林院忙了一整日，午膳也隻用了兩塊冷餅。回到莊府時，門房迎上來，說夫人等了許久，晚膳熱了兩回。
莊禮璋腳步一頓，“夫人可用過了？”
門房道：“夫人說等大人回來一起用。”
正屋裡燈火明亮。
聞瑤趴在軟榻上，麵前擺著一卷名冊，手裡還拿著筆。她原本是要等莊禮璋回來，順便顯擺自己今日又圈出了幾個能用的人。
結果等著等著，人便困了。筆尖懸在紙上，墨汁滴下去，暈開一團黑。
青杏在旁邊急得不行，又不敢吵醒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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莊禮璋進來時，看到的便是這幅情形。
聞瑤半張臉埋在手臂裡，睫毛垂著，唇微微抿著，睡得毫無防備。鬢邊的絹花歪了，珠釵也鬆了，旁邊還擺著一碟隻咬了一口的桂花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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