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袋搬到第三層時,天邊泛出一線灰白。
不是亮。
像有人拿髒布擦了一下夜色。
城外的槍聲停了半刻,炮聲也遠了些。可沒人敢喘大氣。昨夜日軍退下去後,護城河溝裡還趴著屍體,燒焦的卡車骨架斜在泥地裡,車軸被火燒得通紅,又一點點暗下去。
營副把電話兵拽到城垛後。
「北平那邊咋說?」
電話兵耳朵貼著聽筒,另一隻手死死按住線盒。
「還在交涉。日本人說他們士兵找著了,可還要咱們撤出宛平周圍陣地,說是避免衝突擴大。」
孟姓守軍一腳踢在沙袋上。 【記住本站域名 藏書廣,.任你讀 】
「放他娘的屁!昨晚炮是誰打的?難不成城牆自己炸自己?」
老許靠在門樓陰影裡,肋下繃帶又洇紅。他抬起眼皮,聲音啞得像破鋸。
「他們嘴上談,手上裝彈。老套路了。」
趙衛國蹲在缺口邊,沒參與罵。
他把繳來的三八大蓋拆開,槍機、彈倉、刺刀座排在一塊舊木板上。手指抹過槍膛,帶出一條黑灰。他又看了一眼城外。
係統藍線鋪出去。
護城河溝外的日軍沒有真正後撤。三處灰色殘影貼著墳地邊緣移動,炮兵觀察點換到了盧溝橋東側一間破屋後。更麻煩的是,城牆正麵那片被炸開的缺口,在晨光裡清清楚楚,像臉上一道張開的傷口。
【敵觀察視線:增強】
【城牆缺口暴露】
【建議:製造偽裝假缺口,誘導火力偏移】
趙衛國抬頭。
「營副,別再把沙袋全堆缺口正麵。」
營副正指揮人抬門板,聽見這話,愣了一下。
「不堵這兒堵哪兒?鬼子眼睛又不瞎。」
「就是因為不瞎。」
趙衛國用斷刺刀在城磚灰上劃了三道線。
「這兒擺真沙袋,頂兩層。後頭留人。右邊二十步,拿破門板、空箱子、爛麻袋堆一個假的,露出半截機槍槍管。」
孟姓守軍湊過來。
「騙炮擊?」
「騙炮擊,騙機槍,也騙他們步兵往右偏。」
營副盯著那幾條線,眼裡血絲密密麻麻。
「鬼子會上當?」
趙衛國把槍機推回三八大蓋,哢地合上。
「他們昨晚吃了虧,天亮肯定先打看得見的火力點。給他們一個看得見的。」
老許咧嘴。
「壞。你小子真他娘的真壞。」
營副猛地轉身吼。
「照趙小先生說的辦!空箱子搬右邊!破被褥塞土!快點,太陽一出來,小鬼子眼睛就擦亮了!」
城頭重新亂起來。
傷兵也爬著幫忙。有人把被炸碎的門板拖到右側,有人把空彈藥箱疊成機槍掩體,又往上蓋沾血的軍衣。孟姓守軍把一截燒彎的槍管插在箱縫裡,遠遠看去,真像一挺輕機槍伸出半截。
趙衛國卻叫住他。
「再歪一點。」
孟姓守軍不解。
「為啥?」
「真機槍手怕死,槍口不會擺這麼正。」
孟姓守軍愣了愣,把槍管往左壓歪半寸。
「成,這下像個老兵了。」
話剛落,城外突然響起尖銳嘯聲。
營副撲倒電話兵。
「炮!」
第一發炮彈落在右側假缺口前。
轟!
破門板、空箱子、爛麻袋被炸上半空,木屑像一群黑鳥撲過城頭。幾個守軍貼著真缺口後頭,眼睛瞪得發直。
第二發緊跟著砸來。
還是右側。
第三發落在假機槍位置,把那截彎槍管炸得飛起來,打在城樓木柱上,釘進去半截。
老許看著那片碎木雨,嘴角慢慢扯開。
「娘的,小鬼子給空箱子磕頭呢。」
營副一拳砸在沙袋上。
「真成了!」
趙衛國沒笑。他抓起望遠鏡——那是從日軍小隊長身上繳來的,鏡片裂了一角——貼著垛口邊緣看了一眼。
炮兵陣地暴露了。
盧溝橋東側破屋後,炮口冒煙,兩個日軍正在搬炮彈,旁邊一個軍官舉著望遠鏡,正往假缺口方向看。
趙衛國放下望遠鏡。
「營副,有沒有迫擊炮?」
營副臉色一僵。
「有一門小的,彈藥就四發。昨晚沒捨得用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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