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2章 茶藝十公主泡茶的手藝是從宮裡帶出來的。她很少親自泡，隻有一些特別的時刻才會坐到茶桌後麵，把那些細細的茶葉從罐子裡取出來，放進紫砂壺裡，用沸水慢慢澆淋。那一天沒什麼特別，隻是一個普通的午後，風從敞開的窗子裡吹進來，帶著棗樹葉子淡淡的苦香。她忽然說：“泡壺茶吧。”我點了點頭，她便起身去取茶具了。我坐在窗邊的椅子上，看著她把茶具一件一件地擺在桌上，動作很輕，像是怕磕碰了什麼東西，指尖觸到壺蓋的時候也會先停一下再提起。
她把第一泡的水倒掉，茶湯在壺蓋上旋了一圈又落回公道杯裡，再慢慢注入兩隻青瓷茶杯。熱氣升騰起來，帶著一股清冽的香氣，不濃，像是剛被雨水洗過的石階在太陽底下慢慢蒸出它的舊味。她端起一杯，放在我麵前，自己也端起另一杯，坐下來，沒有立刻喝，先低頭看了看杯裡茶湯的顏色。那杯茶在午後安靜的空氣裡，像一朵正在緩緩舒展的花，被開水的溫度喚醒了。我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是苦的，入口的第一下舌尖就感覺到了那股明顯的苦澀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。我含了一會兒才咽下去，等茶湯順著喉嚨流走之後，舌根處慢慢泛起一絲很淡的回甘，淡淡的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迴音。
十公主也喝了一口，放下杯子，說：“這茶今年新下來的，還有點生。”我端著杯子沒有說話，又喝了一口。第二口的苦比第一口淡了一些，像是茶葉在熱水裡泡開之後，那些尖銳的稜角被磨鈍了。我放下杯子，對她說了一句：“我爹也愛喝苦茶。”她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，然後像是輕輕點了一下頭，又像是那一下頓隻是風剛好從那個角度擦過。她放下茶杯，語氣平靜：“他以前在軍機處當值的時候，晚上回來總要先泡一壺苦茶，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慢慢喝，喝完了才睡。”她說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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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坐在那裡，覺得那句話在空氣中停了一會兒，像是一顆茶梗慢慢沉到杯底。我從來沒有想過阿瑪喝苦茶的時候是什麼樣子，我隻記得他書房裡總有茶的味道，可我沒有把那種味道跟他的習慣聯繫起來。現在十公主說出來了，我才想起來，他確實總是喝很濃的茶，茶湯顏色深得像醬油。我那時候以為他隻是提神，現在想想，也許他隻是在找一個能讓自己停下來的借口——泡茶的時候不用想別的事，喝的時候也不用想別的事。
我又喝了一口茶。第三口已經不怎麼苦了，舌根處的回甘變得更加清晰。我看著杯裡淺褐色的茶湯，好像那些日子還在，藏在他每一次端起茶杯時微微低下的角度裡，藏在滾水注入壺中時騰起的那層薄薄的白霧裡。那些日子沒有消失，它們隻是被晾乾了，壓成了餅，封存在某個我沒打開的角落裡。我沒有再說話，十公主也沒有再提起阿瑪。我們隻是安靜地喝完了那壺茶。茶涼了之後她把茶具收走，洗好，放回櫃子裡。水槽裡的水流聲嘩嘩響了一會兒，然後又安靜了。
我坐在原地沒有動，麵前那杯茶已經見底了，杯底殘留著幾片小小的茶葉，像是幾個還沒說出口的字，正臥在那裡等風來將它們輕輕吹散。我把那杯底的殘茶倒進了窗檯的盆栽裡，風從窗縫裡滲進來，吹動書頁的一角，我也沒有合上，就那麼讓它翻過去。後來我偶爾也會自己泡一壺苦茶。不是每次都喝得完，有時候泡了隻喝半壺就放著，涼了才想起來。可泡茶的過程本身已經變成了那段過去的一部分。熱水澆在茶葉上的時候，那股苦澀的香氣升騰起來，我好像就能在那一瞬間重新聞到阿瑪書房裡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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