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之後,那片林子裡果然鑽出來一個人。
準確地說,是鑽出來一個渾身裹著枯葉和斷枝的人,法袍上還沾著幾片被壓碎的靈茶芽,發髻上插著一根長得不太禮貌的樹杈,整個人站在那裡,像剛從一場不太體麵的高空墜落事件中幸存下來。
他站直身子,理了理袖子,摘下蒙眼的白綾。
那白綾的末端已經被扯成了一條一條的碎布條。
然後捏了捏自己的後頸,確認脖子沒斷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副“破布袋子剛被從倉庫頂上扔下來”的狼狽模樣。
他沉默了片刻,開口說了一句話:
“還行,活著。”
那雙沒有被白綾遮擋的眼睛在夜色裡轉了一圈,不慌不忙地掃過眼前的院子、掃過蹲在地上的嘎嘎、掃過那隻看起來已經放棄思考的大兔子,最後落在站在石階上的林枝意身上。
他眨了眨眼。林枝意也眨了眨眼。
林枝意又眨了眨眼。
他往前走了兩步,避開腳下的斷枝,用一種很日常的語氣。
像是剛在街上偶遇熟人那樣開口:
“好久不見。”
林枝意站在石階上,歪了歪頭,認真打量了一下他目前的造型:“蘭濯池?”
她沒等他回答,從腰間緩緩拔出紫電。
劍身出鞘三寸,她用劍尖隔著法袍輕輕戳了戳他的肩膀,力道不重,像是在戳一塊看上去可能已經壞了的木頭。
“是本人嗎?”
蘭濯池低頭看了看戳在自己肩膀上的劍尖,又抬頭看了看她,表情沒怎麼變,但嘴角動了一下,語氣平平地回了一句:
“你可以再戳深一點。看看流出來的血是什麼顏色的。”
林枝意盯著他看了兩息,劍尖沒往裡送,也沒往後收,就那麼懸著,像是在等他露出什麼破綻。
蘭濯池也不躲,甚至還微微側了側肩,像是在給她騰出更方便下刀的角度。
“……好吧。”林枝意把紫電收了回去,“看這欠揍的說話方式,應該是蘭騙子本人沒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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蘭濯池點了點頭:“謝謝確認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看了看她還懸在劍柄上的右手,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,整個人肉眼可見地興奮起來,連頭頂那根樹杈都跟著晃了一下。
“你有沒有覺得,這一段很眼熟?”
林枝意愣了一下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紫電,又看了看他肩膀上那個被劍尖戳出來的小凹痕,又看了看他頭頂那根倔強挺立的樹杈。
然後她慢慢把劍收了回去,重新插回劍鞘裡。
“……確實有點眼熟。”
兩個人異口同聲道:“青靈秘境!”
林枝意再次上下打量蘭濯池,嘴角已經開始動了,但她成功把那個弧度壓成了“我有點疑惑”的樣子,那種假正經的表情比笑出來還難繃,
“你這是……飛上來的?還是被人扔上來的?”
蘭濯池低頭拍了拍法袍上的碎葉,又撥了一下發髻上那根顯得很倔強的樹杈,樹杈紋絲不動。
他放棄了,抬起頭,語氣裡帶著一點剛剛被倒出麻袋的從容:
“被扔上來的。天道動的手。”
林枝意看著他。
蘭濯池又說:“我大概花了三個月,用它最不喜歡的方式跟它打了招呼,用了它最聽不得的句式問了好幾個問題,它終於忍不下去了。”
他頓了頓,“就給我扔上來了。”
他想了想,又補了一句:“帶了個拋物線。”
林枝意沉默了好一陣。
她回頭看了看那叢被砸得歪歪扭扭的靈茶樹,又轉回來看他:“你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,沒骨折?”
“可能有,”
蘭濯池的手從後頸摸到腰椎,又捏了捏自己的膝蓋骨,點了點頭,“但還能走。問題不大。”
嘎嘎蹲在他腳邊仰頭看了他好一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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