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事兒出在早些年的豫魯交界，那一帶平原廣，荒地多。
阿強是個跑單幫的貨郎，一輛二八大杠，後座兩邊掛著木架子，走村串巷賣點針頭線腦、煙葉火石。那天他趕路錯過了宿頭，眼瞧著日頭落了山，四周黑漆漆的一片莊稼地，風吹過玉米葉子“嘩啦啦”響，跟無數隻手在搓掌心似的。
走著走著，阿強瞧見前麵曠野裡透出一簇亮光，紅通通的，還隱約有鑼鼓傢夥的聲音。
阿強心裡一喜，尋思著是不是哪個村子過廟會，趕過去討口水喝，沒準還能混個歇腳的地兒。他緊蹬幾下自行車，離得近了，才發現那不是村子，而是在荒地正中央紮著一個巨大的紅布帳子。
那帳子紅得刺眼，像是一大塊還沒幹透的血痂扣在地上。帳子門口掛著兩盞白紙燈籠，火苗子綠幽幽的，也不晃蕩。
門口站著個穿對襟黑褂子的矮子，臉抹得煞白，嘴唇塗得猩紅，見阿強過來，呲牙一笑，露出一排細碎的尖牙：“客官，趕巧了，大戲剛開場，進來瞧個稀罕？”
阿強被那聲音勾得魂兒丟了一半，鬼使神差地鎖了車，掀起厚重的紅布簾子鑽了進去。
帳子裡陰冷潮濕，瀰漫著一股子濃重的尿臊味和腐肉味。台下坐滿了“人”，一個個直挺挺的，動也不動，隻能瞧見後腦勺。
台上正演著馬戲。
先出來的是個頂碗的姑娘。那姑娘長得極俊，可身子軟得不像話，脖子一扭就能轉三圈，碗在頭頂穩穩噹噹，可她的脊梁骨彎曲成一個麻花狀，皮肉在那兒擰著，甚至能聽見骨頭摩擦的“嘎吱”聲。
接著是鑽圈。幾個半大的孩子，穿著綵衣，鑽的不是鐵圈，而是那種長滿了倒鉤刺的骨圈。孩子鑽過去，身上連點皮都沒破，可落地的時候，身體像一攤爛泥一樣癱在地上，得由那個矮子過去，用腳踢兩下，才像充了氣似的重新站起來。
阿強看得後背發涼，想走，可發現腿肚子抽筋，一動也動不了。
這時候，矮子又上台了，手裡牽著一個蒙著黑布的鐵籠子，嗓門又細又尖：“壓軸的來嘍——‘人麵犬’報家門！”
黑布一揭，阿強驚得差點叫出聲。
籠子裡關著一隻大狗，渾身沒毛，皮是粉紅色的，褶皺裡還滲著水。那狗長著一張人的臉，眼睛腫得像桃子，嘴唇被線縫過，隻留下一個小孔。
矮子拿鞭子在地上抽得脆響：“叫一聲！”
那“狗”擡起頭，眼睛死死地盯著阿強，喉嚨裡發出的不是犬吠，而是變了調的人聲，帶著哭腔：“強……救我……我是你二哥啊……”
阿強渾身的血都涼了。他二哥半年前出門做買賣失蹤了，家裡人都以為遇了土匪。他仔細一瞧，那張臉雖然浮腫變形，可眉心那顆黑痣錯不了！
他剛想往前沖，卻發現四周坐著的那些“觀眾”齊刷刷地轉過了頭。
那哪是觀眾啊？
全是紮好的紙人，畫著滑稽的五官，眼睛處摳了兩個圓窟窿，裡麵竟然塞著活人的眼珠子，正一齊滴溜溜地轉動，死死地盯著他。
阿強想跑，可那紅帳子開始收縮。
紅布像是有生命一樣，從四麵八方朝他裹過來，粘稠且濕潤。他覺得空氣變得稀薄，耳朵眼裡開始往外冒冷水。
矮子慢悠悠地走到他跟前，手裡捏著一根細長的銀針，針頭拴著一根透明的細絲：“這身皮不錯，骨架也硬，正好做個‘跳丸’的醜角。”
阿強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迅速變輕。他的內臟像是化成了水，順著毛孔往外擠，骨頭變得像麵條一樣軟。他低頭一看，自己的手已經變成了半透明的薄片，甚至能透過手掌看見地闆上的木紋。
矮子手法極快，銀針在阿強身上飛速穿梭。阿強感覺不到疼，隻覺得一種極度的空虛和麻木。
他的意識被塞進了一個窄小的、漆黑的空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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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他再次睜開眼時，他發現自己懸在半空中。他低頭看，看見一個穿著貨郎衣服的“人”正推著他的二八大杠，動作僵硬地走出了紅帳子，消失在夜色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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