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是山腳下最後一戶。
再往後走，就是連綿不絕的野山。那山沒名，也沒什麼人煙，打眼望去全是黑壓壓的老樹，像是一群貓著腰的巨人，在夜色裡窺視著我們家。
那天下午，天陰得厲害，我帶著弟弟阿強上山采點草藥。這活兒我們常做，本該出不了差錯，可就在太陽落山、天光半黑不黑的那一會兒，出事了。
“阿強，拿上筐，咱們得撤了。”
我直起身子，抹了一把後頸的汗。林子裡靜得邪乎，連聲鳥叫都沒有。我連喊了三聲，沒人應。
剛才阿強還在我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刨藥材，這一眨眼的工夫，人就沒影了。我心裡一毛，嗓子眼兒發緊，深一腳淺一腳地在灌木叢裡亂撞。
最後，我在一棵老歪脖子樹後邊找到了他。
阿強背對著我，蹲在草坑裡。我剛想上去踹他一腳罵他亂跑，冷汗“唰”地一下就下來了。
他身上穿著一件紅底白碎花的女式夾襖，那料子舊得發亮，款式像是幾十年前村裡老太婆穿的那種。阿強低著頭，兩隻手在身前機械地搓動著，像是正在洗衣服。
“阿強？”我顫著聲喊。
他慢慢回過頭，眼神直勾勾的，眼珠子黑得發亮，卻沒有一丁點兒神采。他對我笑了笑，那笑容僵硬得像是在臉上貼了層假皮。
“哥，你看這花兒，好看嗎？”
我頭皮炸開了，二話不說，衝過去拽起他就往山下跑。阿強也不反抗，木頭人似的跟著我。到了家門口，我把他那件紅襖子胡亂扯下來扔進柴火堆，叮囑他什麼也別說。阿強一臉茫然，問他剛才在山上幹了啥，他一個字也記不得。
吃晚飯的時候，氣氛沉得讓人喘不上氣。
父親坐在主位，低頭扒拉著飯，半晌沒擡頭。阿強坐在對麵，臉色青得像死魚肚子，突然，他捂著肚子“哎呦”一聲，冷汗當場就冒了出來。
“肚子疼……鑽心地疼……”阿強倒在地上打滾，兩隻手死命地摳著肚皮，指甲縫裡全是血。
父親猛地站起來，臉色陰得怕人。他沒看我，隻是叮囑了一句：“看好他，我去請後街的王醫生。”
後街離我家雖說不遠，但山路崎嶇，哪怕是跑，一來一回最快也得二十分鐘。
父親推門出去了。我低頭去扶阿強，手一碰到他的身體，我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就在我眼皮子底下，阿強的衣領裡竟然又露出了紅色的衣角。我一把扯開他的外套，那件本該被我燒掉的紅底碎花女襖，此時嚴絲合縫地貼在阿強的皮膚上，就像是直接從他肉裡長出來的一樣。
而阿強的肚子，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起來，裡麵像是有什麼活物在瘋狂撞擊。
“咚！咚！”
我正嚇得不知所措，房門“哐”地一聲被撞開了。
父親帶著穿白大褂的王醫生走了進來。
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牆上的老掛鐘，心跳差點停了。
從父親出門到他帶著醫生回來，一共隻過了不到四十秒。
這根本不可能！哪怕王醫生就住在門口，父親也沒時間說明情況，更何況王醫生那腿腳，怎麼可能跑得這麼快？
“讓開。”父親的聲音冷冰冰的，像是在冰窖裡凍過。
他伸手去按阿強的肚子，王醫生則站在一旁，手裡拎著個漆黑的藥箱。我盯著王醫生的腳，發現他的鞋底乾乾淨淨，一丁點兒進屋該有的泥土都沒有。
最讓我毛骨悚然的是，他們兩個人的動作太齊了。父親彎腰，王醫生也跟著彎腰；父親眨眼，王醫生也跟著眨眼。那頻率，就像是一個人在照鏡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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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爸，王醫生，這肚子不對……”我一邊往後退，一邊死死盯著父親的脖子。
由於用力過猛，父親的外套扣子崩開了一個。
我的視線往裡一掃，整個人如墜冰窟。
在父親那件深藍色的工裝外套底下，竟然也露出了那熟悉的、令人作嘔的顏色——紅底白碎花。
他裡麵也穿著女裝！
我腦子裡“轟”地一聲，那根緊繃的弦徹底斷了。這絕不是我爸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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