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5年春節，臘月二十九。
周正一家本來定好了去長白山滑雪，車票酒店全落實了。可就在出發前一夜，一直壯實如牛的父親半夜突然驚醒，渾身冷汗地坐在床頭，說夢見老家的奶奶了。
“老太太坐在大炕上，身後漆黑一片，她對著我招手，嘴裡塞滿了黃土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”父親說話時，嗓子眼都在打顫。
家裡人心頭一沉，奶奶今年八十六了，身體一直不大好。父親二話沒說，退了票，連夜開車帶著全家殺回了老家。
六個小時的山路，越走天越黑。東北的冬夜，窗外全是白慘慘的荒地。等趕到老宅時，大雪封山，整座屯子死寂得像個巨大的墳場，隻有爺爺奶奶住的那間土房，窗戶縫裡透出一點昏黃、飄忽的煤油燈光。
推開房門，一股子濃烈的、混合著中藥和腐朽木頭的氣味撲麵而來。
奶奶正坐在炕頭上，穿著那身預備下葬的黑綢子壽衣，眼神發直。見一家人回來，她沒露出驚喜，反而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：
“還是回來了，這是老天爺不讓我清清靜靜地走啊。”
那天夜裡，雪下得邪乎，大片大片的雪花砸在窗戶紙上，發出“撲棱、撲棱”的響聲，像是有人在外麵用指甲蓋瘋狂地抓撓。
周正和奶奶住一屋。半夜，奶奶推醒周正，聲音乾枯得像碎裂的木頭：“娃，奶要上廁所。”
老宅的廁所在後院，是個半露天的土坑。周正扶著奶奶過去，把她送到廁所門口，自己轉頭回了屋，站在窗戶根底下等著。
周正隨手抹了一把窗戶玻璃上的霜花，往外看去。
月光慘白，照得後院一片雪亮。在那簡陋的廁所門口，周正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。
奶奶還沒出來。可就在廁所那道破舊的木門邊上，竟然站著兩個影子。
一個影極高，細長得像根竹竿，腦袋尖尖的，沒有脖子；另一個影極矮，趴在地上，像個巨大的蛤蟆，正一聳一聳地動彈。
最恐怖的是，那兩個影子根本沒有實體！就像是直接從地縫裡長出來的墨汁。
周正隻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腳底闆直衝天靈蓋，他抄起竈台上的火鉗子，猛地拽開房門衝進雪地裡。
“誰在那兒！滾出來！”
周正吼得嗓子都啞了，可等他衝到廁所門口，那兩個影子竟然當著他的麵，像水一樣滲進了厚厚的積雪裡。
地上的雪乾乾淨淨，別說腳印了，連個坑都沒留下。
就在這時，奶奶扶著門框慢慢走了出來。她看著周正手裡的火鉗子，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上竟然浮起一絲死人般的平靜。
“別叫了，那是來接我的。一高一矮，勾魂的差使，跟了我好幾天了。”
回屋後，奶奶不睡了。
她拉著周正的手，那隻手冰冷、僵硬，完全沒有一點活人的體溫。她開始講周正小時候的事，講他怎麼偷吃糖豆，講他怎麼在田埂上摔跤。
奶奶講得很慢，每說一個字，都要費力地喘上半天，那聲音聽起來不像是在說話，倒像是胸腔裡有個破風箱在拚命漏氣。
“娃，記住了，以後夜裡聽見有人叫你，千萬別回頭。那倆影兒……沒接到我，會在這屯子裡轉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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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，周正眼睜睜看著奶奶的臉色從蠟黃變成死灰，最後變成一種詭異的青紫色。她說話的時候，眼神始終盯著屋樑頂上的那個黑漆漆的犄角，彷彿那裡正蹲著什麼東西，在冷冷地等她把話說完。
大年初六，全家要回城裡上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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