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睜開眼的時候，發現自己站在一個站台上。
四周是白的。不是那種刺眼的白，是柔和的，像霧，像雲，什麼都看不清。隻有腳下的站台是實的，灰色的，往前延伸，消失在白霧裡。
站台上有很多人。男女老少，高矮胖瘦，都安安靜靜地站著，看著同一個方向。
老人低頭看自己。
他還穿著死的時候那件舊棉襖。領口磨破了，扣子掉了一顆，老婆說要給他縫，一直沒來得及。
他想起來了。
他死了。
心臟病。半夜走的，沒受罪。走之前還在想，明天得把院子裡那堆柴劈了。
現在他站在這兒，不知道要去哪。
前麵那團白霧裡，走出一個人。穿著製服，戴著帽子，手裡拿著一個本子。他走到站台邊上，站住，開口說話。
聲音不大，但每個人都聽得見。
“歡迎來到人生終點站。我是這裡的管理員。”
沒人說話。
“接下來，你們要做一個選擇。”管理員翻開本子，“這個選擇，決定你們的下輩子。”
人群裡開始有竊竊私語。
管理員擡起手，示意大家安靜。
“你們可以選擇下輩子的人生。當富二代，當大明星，當有權有勢的人，都可以。前提是——要刪掉這輩子所有的記憶。”
安靜了。
“如果不想刪記憶，也可以。但那樣的話，下輩子隻能當一個普通人。普普通通，平平凡凡，和這輩子沒什麼兩樣。”
“現在，開始選擇。一個一個來。”
第一個人走上前去。
是個中年男人，穿著西裝，皮鞋鋥亮。他站在管理員麵前，毫不猶豫地說：
“我刪。下輩子我要當富二代。”
管理員在本子上劃了一筆，點點頭。
“可以。你進去吧。”
中年男人走進那團白霧，消失了。
第二個人是個年輕女人，打扮得很時髦。
“我刪。下輩子當明星。”
她也進去了。
第三個人是個小夥子，二十齣頭。
“我刪。下輩子當大官。”
進去。
第四個人。第五個人。第六個人。
一個接一個，全都選擇了刪掉記憶。
全都選擇了下輩子的好日子。
老人站在人群裡，看著那些人消失在白霧裡。
輪到他了。
他走到管理員麵前，站定。
管理員看著他。
“你選什麼？”
老人想了想。
“我不刪。”
管理員愣了一下。
“不刪？”
“不刪。”
“那下輩子你隻能當普通人。普普通通，平平凡凡。和這輩子一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管理員看著他，眼裡有一點好奇。
“我能問問為什麼嗎？”
老人沒立刻回答。
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那件舊棉襖。領口磨破了，扣子掉了一顆。老婆說要給他縫，一直沒來得及。
他想起老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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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是個普通女人，長得不漂亮，也沒什麼本事。但跟了他一輩子，給他生了三個孩子，種地、養豬、操持家務，從來沒抱怨過。冬天冷的時候，她把熱水袋塞他被窩裡。夏天熱的時候，她給他扇扇子。他累了一天回來，她總在門口等他。
他想起孩子。
大兒子在城裡打工，一年回來一次。每次回來都給他帶東西，煙酒、衣服、吃的。他說別亂花錢，兒子說應該的。
二女兒嫁到了隔壁村，隔三差五回來看他。帶點菜，帶點肉，帶點自家種的水果。他嘴上說不用來，心裡高興。
小兒子還沒成家，在鎮上幹活。每次發工資都給他一部分，讓他買點好的。他說自己攢著娶媳婦，兒子說媳婦可以晚點娶，爹不能晚點養。
他想起那些朋友。
老張，老李，老王。他們一塊兒下棋，一塊兒喝酒，一塊兒坐在村口曬太陽。誰家有事了，大夥兒都去幫忙。誰生病了，大夥兒都去看。
他想起那些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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